可是没想到高局身边的人用随意口吻丢出来几句话:“有线索反映,原刑侦支队副队长徐词生前存在一些经济往来不清的问题,与其接触的部分社会人员关系复杂,组织上会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经济往来不清?
我震惊地瞪大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高局长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沈笠,其实我很欣赏你的能力,可惜就是跟错了人,站错了队伍。这样,我这个人惜才,你可以继续留在新的支队担任法医,而且待遇会比从前高三倍。”
“只要你亲口承认,前副队长徐词工作期间收受贿赂、贪污渎职……”
“你的前程就保住了。”
凉风吹在身上的时候,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污蔑的谣言之所以会传开,都是眼前这人授意的。
“呵呵……哈哈哈哈……”
我低声笑了起来,笑到浑身颤抖,凄厉的笑声里夹杂着对这个黑暗社会的绝望。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往徐词身上泼这样的脏水?!
徐词尸骨未寒……他的血甚至还没冷透……
那个为了查清白蕊案日夜不休、为了正义连自己和孩子的命都搭进去的人,怎么可能贪污渎职啊!
我拿起放在面前的茶杯站起身,用蔑视的眼神看着这个身居高位的局长,没有丝毫犹豫,将茶水尽数泼在了他虚伪至极的脸上。
“做你妈的春秋大梦,良心被狗吃了的畜生!”
贺城的天空,灰暗得让人窒息。
离开警队的第三天深夜,我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方宏元的名字。
“笠姐,我逃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急促,“他们把我的电脑收了,我又重新做了个新的搜查系统,查到钟队在哪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在哪儿?!”
“城北一个康复中心,钟队被关在顶楼的特护病房。”
我知道那个地方,名义上是疗养院,实际上是某些人处理麻烦的地方。
“笠姐,郝靳联系上了吗?”
“我试试!”
我像是重新燃起了斗志,疯一样爬起来,找了很久的关系才打听到刚被放出来的郝靳在哪里。
一个小时后,在城郊一个废弃修车厂昏暗的角落里,我们几个人碰头了。
郝靳剃了个近乎光头的板寸,脸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疤,浑身散发着一种随时要与人同归于尽的暴戾气息。
方宏元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他飞快地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跳动着复杂代码和康复中心的建筑结构图、监控分布图。
“外围监控我能黑掉五分钟,但是顶楼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锁是特制的电子加机械双重锁,我能破开电子部分,机械部分得硬来。”
“老赵,你确定后门那条小路没人看守?”
我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蹲着一个人。
是支队传达室的老门卫赵国民,今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唯唯诺诺像个受气包。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保安制服,手里紧紧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种深藏的悲愤。
“放心,”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打听了,后门对着锅炉房的小路,没人管那里。我…我偷偷跟人配了锅炉房侧门的钥匙,那里有个货梯能直接到顶楼。”
“走!去救钟队!”
郝靳低吼一声,抓起装满斧头的包率先钻进了面包车里。
康复中心矗立在城北荒僻的夜色里,雨还在下,为世界蒙上了一层水雾。
方宏元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瞬间变成一片雪花。郝靳悄无声息地放倒了外围两个巡逻的守卫,老赵打开了锅炉房的侧门,带着我们穿过地下通道,找到了那部老旧的货梯。
“叮。”
货梯在顶楼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后停下,方宏元扑向走廊尽头那扇带着电子锁的金属门,将一个小巧的设备接在锁控面板上,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速敲击。
“书呆子,动作快点!”
郝靳拎着消防斧,警惕地扫视着空荡却危机四伏的走廊,他脸上那道疤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流逝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我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滴!”
随着一声轻响,电子锁的绿灯亮了。
方宏元急促喊道:“电子部分开了!郝靳砍开机械锁!”
郝靳二话不说,抡起沉重的斧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劈向门锁旁边的金属合页。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走廊里炸响,顿时火花四溅。
“草他大爷的!”
郝靳额角青筋暴起,咆哮着砍下极重的一斧。
“哐当!”
锁扣终于崩裂,沉重的金属门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
郝靳用肩膀向前撞去,门开的同时,一股混合着药味和腐败气息的恶臭扑面而来。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些遥远又模糊的光。
借着这点微光,我看到房间中央一张简陋的铁架子床上,蜷缩着一个被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
“钟…队……”
钟聿的四肢被链条锁了起来,露出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触目惊心的针孔和淤青,手腕脚踝上被长期勒出的痕迹,有些因为没有任何处理已经大面积溃烂腐败,床边像垃圾堆一样,堆满了空的输液袋和镇定剂针筒。
他被注射了大量镇静和影响神智的药物,对外界的感知极其微弱。
郝靳红着眼一个箭步冲过去,用力砍断锁链将人背了起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钟聿,此时无力地垂在郝靳的肩膀上,毫无生气。
“走!”
我们强忍悲痛迅速撤出房间,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
破旧的面包车在雨夜的掩护下,仓皇逃离了那座名为康复的监狱。
我们没有回任何人的家,车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城郊公墓的山脚下。
雨势好像小了些,变成了连绵的雨丝。没有人说话,大家沉默地踩着湿滑的石阶一步步向上爬。
终于,我们来到了徐词的墓前。
郝靳将不省人事的钟聿放在旁边的石板上,让他能够靠着冰冷的墓碑,离徐词更近一点。
雨水不停向下淌,我有些分不清此刻落下去的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雨丝打在树叶和墓碑上的沙沙声。
沉默很快被打破,老赵忽然上前一步,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墓碑上徐词的名字,这个老实巴交,一辈子谨小慎微的老门卫,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掉了不少瓷的旧搪瓷缸子,上面印着模糊的先进工作者红字。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缸子摔在徐词墓碑前坚硬的水泥地上,刺耳的碎裂声在这个深夜格外惊心。
“我赵国民窝囊了一辈子,看门看了一辈子,”老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高亢,“徐队…徐队是唯一一个每次进出都跟我点头打招呼,喊我一声老赵的领导,我们家那口子的病全靠他给的钱才能活下来!他…他是个好人啊!天大的好人!”
他指着墓碑,手指颤抖得厉害:“那群畜生杀了徐队,如果不替他报仇!我还算个人吗!”
老赵的爆发像一道惊雷,点燃了我们心中压抑已久的悲愤。
郝靳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弯腰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搪瓷碎片,看也不看,猛地在自己左臂上狠狠一划。
一道深深的血口瞬间绽开,鲜血混着雨水涌出。
他的声音充满了暴戾和不顾一切的疯狂,紧盯着墓碑上徐词的名字:“徐队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我早就死在那场爆炸里了!谁害了他,老子就弄死谁!有一个算一个!不报此仇,老子把自己剁碎了喂狗!”
方宏元这个从来都是冷静沉闷的人,此时也握紧拳头落泪:“徐队是第一个肯定我鼓励我的人,当年是他收留了我,让我能在刑侦支队发挥价值。我会找到那五个畜生,把他们的底细都扒出来,害了徐队的人,一个都别想跑!”
我面色沉重的一步步走到钟聿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雨水和污迹。
我抬起头直视眼前的墓碑,扬起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着:“徐队,你的血,还有那个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生命……”
“那群人渣欠下的债……”
“我们会亲手连本带利的……”
“讨回来!”
声音落下的瞬间,明亮的闪电撕开了漆黑夜空,墓园里响起了更加凄厉的风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