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地狼藉的厂房中央,他看到了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景象。
徐词躺在肮脏的水泥地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衣服被撕扯成褴褛的布条,混合着血污和泥土。裸露出的胸膛、手臂和腿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还有触目惊心的电击印记。
他的左半边身体从肩膀到大腿,呈现一种碳化的焦黑色,皮肉翻卷粘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整个人已经不成人形,只有几乎听不见的呼吸证明他还残存着一丝生命。
徐词唯一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以一种扭曲执拗的姿势,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
那不是武器,不是证据。
而是一只青紫色,已经僵硬的断手。
那是他们的女儿乖乖,是徐词腹中才七个月,还没有见过这个世界的孩子留下的唯一残肢。
钟聿几乎是爬着扑过去的,他浑身颤抖着把徐词残破不堪的身体抱进怀里。
“小词……小词……”
徐词似乎感应到了熟悉的怀抱和气息,那双曾经温暖明亮的眼睛,此刻已经瞳孔涣散,他仅存的右眼艰难睁开一条缝隙看到了钟聿,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几下,大量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
“钟聿……”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对…对不起……我……没……保护好……乖…乖……”
他没有喊疼,没有诉说自己遭受的非人折磨,他在道歉,在为没有保护好女儿道歉。
钟聿紧紧抱着他,滚烫的泪水汹涌落下,滴落在徐词焦黑的皮肤上:“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小词别说话!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了!求你……求你坚持住!”
他徒劳地用手去捂着徐词不断涌血的伤口,去擦他嘴角的血沫,却怎么也止不住生命的流逝。
预感到死亡近在咫尺的徐词似乎想抬手摸摸钟聿的脸,但那只攥着女儿残肢的手,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最终无力垂落。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舍地凝望着钟聿布满泪水的脸,嘴唇微弱地开合,吐出最后一句叹息:“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可……怎么办啊……”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个曾经温暖了钟聿、温暖了白桃、温暖了整个支队的徐词,那个怀着对未来无限期待的徐词,死在了最肮脏、最黑暗的角落,死得如此惨烈。
“啊……啊!!”
一声混合着无尽痛苦的悲痛怒吼,撕裂了死寂的空气,钟聿整个世界彻底崩塌。
从接到那个宣告徐词死讯的电话开始,我的魂就丢了。
七小时后,那具焦黑破碎的躯体送到了我面前。
“沈法医,”其中一个同事开口,声音嘶哑沉闷,哽咽的不像话,“徐队…送来了……”
解剖室里死一样寂静,我站在原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做了不知道多久的心理建设,才抖着手掀开了那张白色的裹尸布。
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都在这一刻消失了。
我的腿瞬间软了,全靠死死抓住解剖台才没瘫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着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躺在眼前的……是什么?
那还能被称作一个人吗?
大片大片的焦黑占据了视野的左半边,从肩膀开始,一直蔓延到大腿,浓重的焦糊味和血腥气扼住了我的呼吸。
右半边相对完整的地方,则是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创伤。刀口纵横交错,皮开肉绽,深紫色的淤痕覆盖皮肤,还有高压电击留下的焦黑斑块。
那张曾经温和带笑的脸布满了血污和淤青,一只眼睛被残忍挖去,另一只空洞地半睁着,瞳孔浑浊,再也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滚烫的液体瞬间决堤,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落在他唯一还能勉强看出形状的右手上。
在那僵硬蜷曲的手指间,露出来一小截青紫色的残肢。
我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呕吐感冲垮了所有的意志力,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不行……
站起来……必须站起来……
我狠狠咬住自己的下唇,疼痛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我是法医……
我是贺城公安局的法医……
徐词用命换来的线索,可能就藏在这具残破的躯体里……
这个念头像一针强心剂,带着撕裂心脏的剧痛,支撑着我摇摇晃晃地站直。
我摸索着,终于抓住了最常用的那把柳叶刀。
“徐队……”我哭到泣不成声流泪道歉,“对不起……”
就在即将下刀的瞬间,一道带着剧颤的撞击声破开了解剖室的大门。
我震惊地转过头,门口惨白的灯光下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钟聿。
他显然刚从麻醉中强行挣扎出来,身上缠绕着暗红血迹的绷带,眼睛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他手里握着一把警用配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我的眉心。
“把小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裹挟着崩溃的绝望,“还给我……”
我僵在原地,手术刀掉在金属托盘里发出刺耳的脆响。
“钟队,”我的泪水更加不受控制地涌出,“你冷静点,徐队他…他需要尸检,只有解剖才能……”
“闭嘴!”钟聿的咆哮打断了我的话,他持枪的手臂因为激动和虚弱剧烈颤抖着,“把他……还给我!”
他牢牢钉着解剖台那具焦黑的躯体上,赤红的双眼里被一种更彻底的绝望淹没。
“他都…都这样了……还要把他……剖开吗……”
泪流满面的钟聿向前踉跄了一步,绷带上的血迹迅速扩大。
“我求你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握枪的手僵硬地松开。
下一秒,在我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个曾经坚毅冷冽,让所有罪恶闻风丧胆的男人,毫无尊严地跪倒在了地板上。
他高大的身躯佝偻着,带着卑微到极致的恳求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沈笠……我求求你……别……别再伤害他了……”
“他已经……够疼了……”
“还给我……求求你……把他……还给我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在失控地下坠。
钟聿扑到解剖台边,那双沾满血污的手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将徐词破碎的身体抱在怀里。
好像怕碰疼了他一丝一毫。
我没有理由拦他,更没有资格拦他。
只能眼睁睁看着钟聿抱紧死去的徐词一步接着一步,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但我知道,从此以后,温暖的光再也不会照在他们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