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雪嘴角的笑消失，却没有看他：“何宗主也如此认为吗？”
“拍卖会上，九州商会的人可是明确说过凤凰蛋在御兽宗的观测上无碍。”
“在九州商会得到凤凰蛋之前，又有多少人经手？”
字字句句，条理清晰。云元思默默听着，暗叹自己这修为低也有修为低的好处，他没有出声，想了想做了义愤填膺状。
他不着痕迹地朝不远处的游菊一眼，对方心领神会地扭头就走，偷摸着去寻广阳真人。
果然，裴寒柳气急一时无言反驳，唯有何宗主皱眉：“所有经手的人均发过天道誓言。”
天道誓言受到天道规则约束，若是违背，此生修为不仅难以寸进，更会气运低迷倒霉无比，说不定哪天走路摔死都是常事。
谢怀雪听出他话中未尽之言，冷笑道：“怎么？看样子今日我必须得发天道誓言？”
“若如宗主所言，那这灵界九州的修士均不能与御兽宗有所关联，指不定那日御兽宗的门槛被人踏坏了，还得找当初提供木头之人发天道誓言。”
这御兽宗当真是为了凤凰蛋连脸面都不要了。
许是这边的动静有些大，不少还在营地的其他弟子纷纷过来看热闹，把几人的对话听了个清楚，一时面面相觑。
碍于何宗主的威严，倒没人敢私下议论。
这话已经极其难听了，何宗主也觉得脸面发烫：“神兽蛋一事事关重大，我徒也付出了全部身家，不能与其它事相提并论。”
谢怀雪朝准备开口的剑宗弟子摇摇头，正声道：“天道誓言岂可随意发，何宗主说得如此随意，倒是不把我等的运道放在眼里。”
裴寒柳这下真笑不出来了，他本能地看向云元思，对方在察觉到他的意图后立马缩到谢怀雪身后。
难道正是他之前发过天道誓言，所以这段时间才倒霉不断？
墨腾兄妹俩正要出言相助，却被父亲伸手阻止。墨苍兰悄悄朝裴寒柳骂了一句无耻，气得他心头一哽。
就在何宗主正欲再开口时，一道威力极大的剑气直朝他劈下，他匆忙闪避，一旁的裴寒柳被剑气产生的气浪掀翻在地。
一道极深的剑痕横亘在众人面前，广阳真人身形落地，大声嚷嚷：“御兽宗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
何宗主暗叹这厮怎么突然回来，直感不妙。
广阳真人一来，剑宗弟子均放下心来，时依灵跑到他面前，口齿伶俐地把御兽宗师徒俩的话倒了个干净。
广阳真人直接长剑一指：“先打一架再说！”
这里没人能打得过他，何宗主心里一苦，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敢做不敢认，这便是剑宗首席弟子的德行吗？”
这话无耻至极，气得广阳真人暴跳如雷，抬手就要再劈。
这时谢怀雪却突然喊住：“师尊且慢！”
他深知今日此事不解决，来日恐怕无谓的纷争更多。
话音一落，云元思立马用手指点了点他的后背，谢怀雪微微侧头，就听到对方凑到他耳边悄声的几句。
谢怀雪眼底惊讶一闪而过，随后朗声道：“要我发天道誓言不是不可以，但如此一来扫我剑宗威严。”
“敢问何宗主，是裴寒柳让我发天道誓言？还是何宗主你让我发天道誓言？”
裴寒柳早就想挫他的锐利，大声道：“当然是我。”
何宗主微微颔首，若是以他名义，传出去未免让世人以为以大欺小。
云元思偷偷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谢怀雪接受到讯号，颇有些气愤地开口：“要我发了天道誓言不是不可以，若天道没有反应，我要裴寒柳你手上的戒指作为补偿！”
话音刚落，裴寒柳大惊失色：“不行！”
云元思适时开口，不屑道：“一个储物戒指，你还舍不得？真小气！”
周围等待许久的剑宗弟子纷纷点头赞同，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何宗主扫了那戒指一眼，除了样式别致些并无不同，当下只想把此事赶紧了解，不耐烦催促：“御兽宗品质上乘的储物戒指你再去挑一个，把里面的东西清空，把戒指给他。”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谢怀雪在发天道誓言前的小心思，目的就是为了下裴寒柳的面子。
还是太年轻。
广阳真人这时也哼了一声：“别人我可不管，既然不想打架，就按照我徒弟的做！”
说完长剑一横，上面锐利至极的剑气令人不敢靠近。
这下，裴寒柳彻底懵了。他敢肯定谢怀雪肯定知道戒指的秘密，以此在逼自己退后一步。如今骑虎难下，他下意识看向何宗主，对方抬抬下巴示意他赶紧点。
裴寒柳咬咬牙，摘下戒指递给何宗主，故作镇定：“里面的东西就当做给谢道友天道誓言后的赔罪。”
就等着你誓言违背，天降雷劫把你劈死！
面对他的小心思，谢怀雪没给他时间纠结，面色淡然：“我向天道起誓，若我对凤凰蛋动了手脚，愿受天道规则的惩罚。”
誓言清晰明了，众人看向天空，除了几朵白云什么都没有。
天道没有动静，说明他没有违背天道誓言。
“拿来吧你！”广阳真人眼尖地看到裴寒柳身形摇摇欲坠，直接出手把何宗主手中的戒指拿来。
眼见谢怀雪麻利地抹掉了戒指上的神识，裴寒柳拼命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咬着牙转身就走。
他怕再多待一秒就想出手杀人。
竹篮打水一场空，何宗主自觉丢了颜面，丢下一句：“补偿也给了，此事就此作罢。”
墨法门门主咳嗽了两声，充当和事老：“徒弟不省心，做师尊的自然累些。”
广阳真人笑呵呵道：“我徒弟很省心，我不累。”
众人一起回到剑宗营地，谢怀雪开始从戒指中掏东西，时依灵姐妹俩看见地上一堆罕见的高阶药草，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他又掏出一堆灵石和符箓法器，让在场的剑宗弟子统统分了。
这时星云子进来，看见地上的东西挑眉：“发财了？”
广阳真人笑呵呵地把刚才的事情说了，星云子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面，语气讶异：“运气不错，是芥子空间。”
这下，大家瞬间明白裴寒柳一副要死的模样是为何。
跟只能放死物的储物袋不同，芥子空间不仅造型小巧，里面空间能放活物，是御兽宗弟子梦寐以求的灵器。
不仅如此，芥子空间还是可升级型储纳灵器，传闻升级到一定程度，可成为不受空间法则限制的小洞天。
但芥子空间制作极难，剑宗除了星云子，就连广阳真人都没有。
广阳真人笑声如雷：“还是我徒弟聪明！”
其他弟子羡慕不已，对谢怀雪佩服非常，一起围在他旁边瞅个不停。
倒是星云子不经意地问：“你怎么知道那是芥子空间？”
谢怀雪一片坦然：“不知道，只是看他腰上没有储物袋，手指上只有戒指，随口一说罢了。”
怕他露馅，云元思只是跟他说可以坑一下裴寒柳，他就答应了。
星云子没有再问，而是换了个话题：“百药宗陷落之地里面的天材地宝已经清空，已确定此事乃妖族九尾和魔族魔将咒邪所为，千灵州妖主和魔州的魔尊确实不知情，九尾和咒邪已在围攻之下身受重伤逃逸，目前两州已发追缉令追杀。”
“妖主和魔尊已经答应出资源重建百药宗，人族尽可诛杀九尾和咒邪，以此作为赔偿。”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众人皆知，一个宗门的强盛除了资源，就是弟子天骄以及可以护宗门安全的大能。百药宗宗门覆灭，唯有几个弟子活着，即使地盘仍在，想要重现昔日七大宗门之一的辉煌还不知要多久，说不定会直接湮灭在历史长河中。
但灵界九州和平已久，没人会愿意为了一个百药宗，在妖魔两族放低姿态又有罪魁祸首的局面上出手，除非等百药宗自己强大起来，来日报仇。
百药宗覆灭的事情给人一种虎头蛇尾的味道，安静许久的云元思好奇开口：“宗主可知九尾和咒邪为何联手覆灭百药宗？是为了镇宗之宝吗？”
这是外界的普遍猜测，他提出倒不突兀。
星云子的神情有点奇怪：“魔族那边给出的说法是之前杀魔夺丹的何子明是百药宗宗主清辉真人藏在外面的亲子，咒邪出手是私人恩怨，九尾与咒邪私交不错才出手相助。”
听到何子明这个名字，谢怀雪先是一愣，随即说道：“何子明不是死了吗？”
哪知星云子摇摇头：“按照魔族所言，何子明取了咒邪之子的魔丹入魔修炼，此事清辉真人早就知道，还用百药宗镇宗至宝上古青莲莲子为他炼制本体，而你所杀的是他人族躯壳分身。”
修士炼制分身往常用一些天材地宝等材料，他也没有想到清辉真人竟然奇思妙想到本末倒置之法。
上古青莲莲子留存下来仅有三颗，曾都是佛宗圣宝，后机缘巧合下一颗存在宝莲寺内，有一颗成了百药宗的镇宗至宝，另外一颗则是下落不明。
人族入魔违反天道规则，用佛宗圣宝青莲莲子重新作为本体容纳神魂，一旦成功，说不定真能躲过天罚。
这些都是猜测，具体如何做，至今都无记载成功。
“清辉真人神魂俱灭，何子明却不知所踪。”
任何人听了都不得不说清辉真人爱子心切，当然除了死时都毫不知情的清辉真人的道侣，以及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百药宗弟子。
百药宗之事就此告一段落，他们走时，百药宗的护山大阵已经重开。宗门营地被拆除干净，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回去时统一乘坐飞舟，有星云子和广阳真人在，云元思也歇了与谢怀雪谈论的心思。
舟舱中，两人一人打坐调息，一人睡觉，倒是难得悠闲。
飞舟一直到剑宗门口停下，两人又回了春尽峰住了几日，谢怀雪始终对跨越元婴期不得其法，剑宗的长老和峰主都已回来，他手中的杂事彻底放下，想了想还是得出门历练。
出门之前，他顺便去了任务堂领了两个任务。
公开任务：【甜水港桃源村，村民整夜梦游出海打鱼，疑有鬼修出没。】
私密任务：【安定城主夫人生下妖物，夫妻两人均为人族。】
能接触到私密任务的弟子不多，谢怀雪扫了一眼，想起书页碎片，看都没看后面的积分，直接接下第一个任务，又看第二个任务顺路，就拿出腰牌匹配好了任务。
剑宗的高阶修士都回来了，云元思也不想在剑宗继续待着，他环顾一周，在一堆眼花缭乱的任务中，接了两个与谢怀雪任务范围重合的找灵植的任务。
任务难度十分符合他现在的人设。
与许多弟子们一齐出了任务堂，飞马再次被牵出，两人上了马车，先朝甜水港桃源村而去。
剑宗任务堂的任务范围都在落月州，飞马在半空中飞奔半日，两人在日落时分到达甜水港桃源村。
一轮夕阳挂在海平面，海水在晚霞的映照下透出一抹红，波浪朝岸边不断推着，直把几个捡贝壳的小孩挠得开心大笑。
一下马车，独属于海风腥味扑面而来，谢怀雪把飞马塞进芥子空间，这才朝村里走去。
相对于甜水港的其它渔村来说，桃源村虽然名字最好听，但是鱼获资源却是最匮乏的，更是从未有好运气地获得过几颗冒着灵气的珍珠，只在日复一日的出海打鱼中够上简单的温饱。
“他们应该不知道晚上发生的事。”云元思站在海滩上，不远处正在织渔网的几个人认出他俩是修士，没人敢上前询问，抿着唇对他笑了笑，随后互相讨论晚餐吃什么。
几人肤色偏黑，皮肤上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眼神中没有对夜晚来临的恐惧。
谢怀雪走到编好的渔网旁，轻声询问：“最近可有什么跟往常不一样的事情发生？”
几人摇摇头，只有一位双脸红扑扑的少女突然说道：“有！我爹娘打的鱼比以前多了，今天卖了不少钱呢。”
其它人纷纷大笑：“小朵，渔民打鱼时多时少很正常，我看你是想跟仙长修仙才没话找话吧。”
“本来鱼获就变多了很多，你们不相信拉倒。”
小朵的脸变得更红了，扔下手中的渔网跑开。
云元思追了上去，柔声道：“你不用理会他们，能告诉我具体一点吗？”
小朵有些紧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云元思很快想了个理由：“不是什么大事，我们是酒楼派来收鱼的，在外面听到一点消息，好奇之下就来问问。”
在小朵的认知里，仙长是不会撒谎的，她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确定没人偷听，才悄悄开口：“仙长姐姐，我看你长得好看不像坏人，我偷偷告诉你，自从一年前，阿生哥哥捕鱼时落水溺亡，我们早上笼子里的鱼就越来越多。”
她张大嘴巴，双臂一拢，神态夸张：“最多的时候，笼子里塞都塞不下呢，不过也不是天天那么多，是隔两三天就多一次。”
“我娘说，这是阿生哥哥灵魂留在海里，在帮我们呢。”
云元思心神一动，神色不变：“阿生溺亡的地点在哪？你知道吗？”
小朵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只听说在一片礁石那，爹爹说那里不吉利，打鱼时不准我去那边。”
储物袋里还有两碟桂花糕，云元思包好给她：“拿去吃吧。”
小朵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糕点，只闻着就很香，她摆摆手，不确定地问：“真的没发生什么事情吗？”
她总觉得这么好看的仙长姐姐不像是酒楼买鱼的，倒是那个冷冰冰的仙长像是酒楼里杀鱼的。
“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你放心吧。”云元思把桂花糕塞她手里，指了指远处的灯火，“是不是你爹娘在喊你吃饭？”
夜晚来临，海滩上的渔民纷纷回家，一盏盏灯火亮起，饭菜的香味透过门窗的缝隙飘出。
“其实，凡人有凡人的快乐。”云元思感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没什么不好。”
谢怀雪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望着海平面开口：“人生的选择从来不是自己全权决定。”
海风带来了海鸥的叫声，两人趁着夜色，选了个最茂密的树冠藏匿身形。
云元思没再发表感叹：“凡人的灵魂是没法转成鬼修修炼的，也不一定就跟阿生有关。”
天道至公，是不可能无缘无故地给一个毫无特点的凡人降下机缘的。况且人死入轮回乃是天道规则，鬼修一出现必会被天道察觉降下天雷。
谢怀雪点点头，从芥子空间里取出长剑，惹得云元思酸溜溜地说一句：“有芥子空间真好。”
同样是人，他一路躲躲藏藏，好不容易能修炼了，昏倒吐血是常事。反观谢怀雪，一出生就身怀剑骨，一路过来气运冲天，连裴寒柳这个天命之人都在他那屡屡受挫，在他手中痛失芥子空间。
若不是曾“看见”他的未来，此刻的云元思就要阴暗爬行了。不过对方好歹有个结局，还是没有自己差点连出生都没机会来得惨。
谢怀雪不知他心里的嘀咕，小声道：“吃完饭熄灯了。”
熄灯睡觉后，才能梦游。
两人悄声商量了几句，未免打草惊蛇，把所有的气息敛住，伪装成普通的海鸟。
树冠很茂密，两人蹲在一起却有点挤。
挤着挤着，谢怀雪仍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而云元思心里的那一点点小隐秘却悄然浮现。
海风阵阵，撩起了谢怀雪的长发，露出修长如玉的脖颈，云元思不小心看了一眼，那点小隐秘却悄然扩大。
“谢怀雪。”他特别轻地唤了一声，“谢怀雪。”
天色很暗，修士的耳清目明让谢怀雪没法忽略他的声音，他“嗯”了一声，听他还在唤，只得侧过头：“有什么事吗？”
云元思悄然试探：“等你我解除了婚约，你会找道侣吗？”
“哦，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谢怀雪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声音很平：“不会。”
“为什么？”
“女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
云元思精神一振：“那男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