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桂于庭,其馨烈烈。
希尔醒来时嘴里还塞着毛巾,梦里无数次想要挣脱手上的绳结,偏偏不如意,手腕处磨破了皮。他躺在瀑布后的山洞里,阴冷潮湿的湿气浸/透了他的身体,废了好大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
“该死的左故……”希尔咒骂道,他用山洞里的尖锐石头隔开了手上的缚绳,一不小心用力过猛,一脚滑到了水潭里。
左故家的房子建在远郊,一处依山傍水流瀑布的绝佳之地,前些年有公事要忙,他有幸来过一遭,瀑布之下建台阁,环亭临水自照,水声喧哗入室,穿堂风携来山野烂漫。
冰冷的潭水要不了他的老命,希尔从水中站起,用手捋顺头发,发丝上的水珠滴滴而下,为他簪花戴帽。
“咪、咪……咪……”守在岸边的橘猫听见了水面破碎的声音,小脑袋不停往水边探去,下决心要做好一只好猫。
希尔的坏心情一扫而空,猫儿相逢不道远,越过重重沙障,扑进他的怀里,一道阳光从断崖上倾落,正巧打在他们身上,希尔也就不怪它大大咧咧,不怕自己身上的水弄湿它的身体。
“为什么是咪咪叫,不是喵喵叫呢,为什么我走到哪里都有你的身影,嗯?”他抱着猫走出水潭,自顾自的话传到了别人耳中。
水潭边建了处台阁,往西十多步,瀑布潺潺也间歇,一人赤足坐在木地板上,侧边挽发簪花,木簪上的海棠花焉焉,春/色早去,他放下手中的茶杯客气道:“先生终于醒了,又在逗猫了……”
希尔走到台阁边,放下猫儿后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杯饮尽后问:“绷带还在客厅进门第一个柜子的第三个小格子里吗?应该没有丢掉才对……”
“我替先生拿来了,先生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他把藏在身后的托盘推到希尔面前,发间的海棠落到托盘上,“抱歉,我就不应该这样戴的,请勿介怀。”
“停午,其实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拘束。”希尔很久之前便像想这么说了。
与其说他是左故的爱人,不如说他是左故养在宅子里的金丝雀,一副失去灵魂的摆画。左故偏爱他挽发簪花,长袖飘仙的模样,于是一年到头,无论寒凉暑热,他都是这一身行头,万年不变,似乎只为一个风/流浪子守候。
说话声客客气气,点头抬手方寸间更是儒雅如玉,如此,怎样都好,偏偏不名如其人,停午日高悬。
他被困了太久,羽翼上满是心甘情愿的锁链,向下求死不得,向上自由难寻。
停午把焉落到海棠别在耳边:“我明白,只不过这是我的习惯,早就改不过来了,十分抱歉。”
希尔一手绑绷带一手回复:“无需道歉,对不起三个字不宜多说。”
“嗯哼?是这样吗,不好意思呢。”他给希尔续上一杯茶,“话说先生很久没有来看我了,虽然您远在天边也能知晓洞悉我的病情,但久久未见,还是心有想念的。”
“这就是你透露远还身份,左故绑我来此地原因吗?有些太过仓促了呢……”
停午的语气一顿,抱来猫儿解闷,良久后才轻声道:“先生果然很在意远还。”
“不要这样叫他,你们不配……谁会对手下的猎物称呼得如此亲昵。”他绑完绷带要离开,停午却扯住了他的衣服,低眉挽留。
停午:“先生走不出去的,左故在宅子上上下下都安插了人手,你一个人,不能走出去的。”
“所以你们的计划是拿我做威胁,请君入瓮然后瓮中捉鳖,可对?”希尔有些恼怒,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我说过的,不会让你死去,为什么你们就是不信,还要永远还威胁我呢?”
他和左故除了聊胜于无的血缘之外,还掺和着一层利益关系。停午的身体总是不好,药石无医,只能靠着希尔的歪门邪道勉强度日。
这样的歪门邪道不止停午一个人在用,希尔在莫远还身上也偷摸着施加了不少。
一定量的资源不平衡,停午的身体每日愈下,左故这个急性子一气之下,便有了干掉莫远还的念头。他这个冷血暴力的商人才不管什么人情,他只要他的爱人康寿永继。
“你果然很在意他呢。”橘猫玩弄着那朵残败的海棠,肉爪子一下碾一下压,花不成花,人非故人。
希尔:“他是我的家人,除了这件事,我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了。”
“但先生不觉得残忍吗?”停午捡起那朵残花,重新戴回发间,“猫儿不知道情感,离开这个世界时不会被抽离感情,不会感到痛苦绝望,但人不一样呢,你给你的家人赋予了这样深厚的感情,不怕有一天,他回到幻境,情感抽离生不如死吗……毕竟,我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了。”
他落下一滴泪,咬牙切齿,衔恨切骨,难以自愈。
希尔知道他在说什么,沉默换了对场。
橘猫在停午怀里刨了刨,似乎感受到他的悲喜,哗啦一下间,猫儿的身影如雪花落在盛夏里,消失在台阁上。
幻境中,橘猫是仅次于人的第二原住民。它们最爱闲庭信步,漫步在阿德勒斯,在兮岛,在地下基地,在一切“幻境人”周围。
来自幻境的小猫还是最喜欢待在自家人身边。
莫远还是,停午也不例外。
他被左故硬生生带到这个世界,在他身上,这个胡搅蛮缠的家伙留下来感情,爱欲和无尽的拉扯。他是春雨中漂泊的海棠,甘霖未至,风已摇落。
来到现实世界的“幻境人”不能长时间留在此处,三天两头便会被遣返,每一次遣返,在这个世界中产生的感情便会被强行抹平挖走。
喝下孟婆汤后能平静的忘却所有往事,变回纸片人却要忍受抽筋拔骨的剥离感情。
希尔身上有能量源,能让幻境中的人安心待在这个世界上。但心有偏重,一方的能量给的多了,另外一方便少了。
朦胧处,他看见停午的身影绰绰约约,比残花的花瓣更薄,阳光下,像是一张易碎的江米纸。
“对不起,我当初答应对你,无论怎么都会保全你们的安全的……近来我的身体不佳,但请放心,我一定不会食言,所以也请你们,不要对远还下手……否则,鱼死网破都算轻。”希尔说明白,转身要走。
忽然间,在转角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脚步不自觉停了下来,心不知所言。
停午以为他还有话要讲,闲来问道:“先生当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他带出来的呢?我很是好奇。”
他的世界里被强制的东与西困住太久,抬头仰望时,比起亭午曦月,看见的最先是重峦叠嶂,听见的最是两岸猿声。他能看见天之高阔,爱之深远,只要一切建立在不剥离感情之上。
希尔闭眼长叹:“家人,仅此而已,再无他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