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衍头脑昏沉,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很沉,像是四肢上面都绑着沙袋,思维迟钝,五感都退化了。
头一阵一阵地疼。
赫衍意识模糊间,听见一些零碎的、仿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字眼,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中:“……三十九度五……抽血化验,查个血常规……另外加个……”
“嗯,好的。”
赫衍隐隐约约感到自己的手臂正被人摆弄着,细小的疼痛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他做不出什么反应,几乎是下一秒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或许是因为发烧,赫衍的精神也变得脆弱了。他难得回想起儿时发生的事情。
赫衍很少发烧,在他的记忆里面,算上这一次,他一共烧过两次。
第一次是他六岁的时候。那天是哥哥赫谦的生日,全家准备飞去杜尔兰给赫谦庆生。
临出发前,赫衍发现他带给赫谦准备的生日礼物。他吭哧吭哧爬上楼,宝贝样地把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抱在怀里。
等他下楼时,却发现庭院里空无一人。
——爸爸妈妈带着哥哥已经走了,他们把他忘在了家里。
年幼的赫衍第一反应并不是他被抛弃了,而是以为家人在和他玩捉迷藏。他在别墅和庭院里到处乱跑,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花园的灌木丛后,甚至车库里,他都找过了,企图找到藏起来的爸爸妈妈和哥哥。
他跑了很久,也找了很久。他找遍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爸爸妈妈,最后实在支撑不住地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赫衍躺在沙发上,毫无预兆地发起了烧。
爸爸妈妈出发前一天,提前给家里的佣人放了假。整栋别墅,只有赫衍一个人。
他独自一人躺在沙发上,烧得意识不清,半梦半醒间从沙发上滚下来,硬生生被疼醒。别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幽暗的庭院,屋里没有开灯,漆黑一片。他看着黑暗冷清的别墅,一下子哭了出来。
年幼的赫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或许,在爸爸妈妈心里,他没有哥哥重要。
……
等赫衍再次有意识时,他感觉自己的右手冰凉凉的,鼻尖充斥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自己的右手。
一只手伸过来,隔着一张纸巾,很快按住赫衍的右手,止住赫衍的动作,然后迅速地收了回去。
赫衍眼皮下的眼睛转了转,他挣扎地睁开眼,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他这是……在医院?
眼睛刚睁开,视野还有点模糊,像是和整个世界隔了层毛玻璃。赫衍略有点吃力地偏过头,模模糊糊间看见他的床边坐着一个色块构成的影子。
是谁?
赫衍努力地眨了眨眼,视野变得清晰,他终于看清床边的身影。
他的室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依然戴着那副厚重笨拙的黑框眼镜,室友低着头,对于男生来讲过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眼睛,让赫衍看不见室友的脸。
赫衍顺着对方垂头的方向看去,看到了自己右手手背上贴着的医用胶带,以及从胶带下延伸出的、连接着上方输液管的细长针头。
赫衍发烧的大脑迟缓而艰涩地运转,终于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
他在寝室晕过去了,应该是室友送他来校医院的。
赫衍心情复杂,喉咙干涩发紧,他声音嘶哑地道:“谢……谢。”赫衍的语气中的别扭被掩盖在他虚弱的声音下。
坐在床边盯着赫衍右手看的路遇抬起头,看了眼醒过来的赫衍,摇摇头:“喝水吗?”他声音平淡地问。
赫衍脸烧得慌,他努力地坐起身:“不用麻烦,我自己来。”
于是路遇坐下来,看着赫衍吃力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咚咚咚”病房门被敲响,医生的声音从门外传进病房:“你好,请问方便进来吗?”
赫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请进。”
医生开门进来,路遇起身跟医生擦肩而过,轻飘飘地出了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赫衍看着路遇的背影,险些憋不住开口就要问“你要去哪里?”。
残余的理智让赫衍生生把这句话咽回来,路遇和他只是普通舍友——甚至是关系不好的那种,他以什么立场管人家去哪里,又为什么要管人家去哪里。
赫衍强行扯回视线,对着医生点点头:“医生。”
医生拿出体温计,重新测量赫衍的体温,同时对着赫衍叮嘱注意事项:“……疲劳过度导致的发烧……最近几天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路遇拿着手机,在校医院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兄长的电话。
手机的最上方浮着三条未读信息:
[3:58 ]
[哥哥:小遇,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休息?]
[4:21 ]
[哥哥:小遇,怎么在医院?]
[4:30]
[哥哥:小遇,回信息。]
“哥哥。”
隔着电话,陆庭的声音有些失真:“小遇,身体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