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遇小声嘀咕：“我不能觉得哥哥烦。”

韩均若有所思地点头，他沉默一会儿，拉起坐在地上的路遇：“我们种在花园的花快开了。”

路遇顺着韩均的力道站起来，他们一起朝花园走去。

韩均的爸爸去上班了，妈妈去做美容了，别墅里只有路遇、韩均，和几个正在工作的佣人。

“轰隆”滚滚雷声震响大地，淅淅沥沥的雨声紧跟其后响起。

路遇在门口等待韩均，韩均去拿雨衣和雨靴。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看着门外连成丝的蒙蒙细雨。

路遇的余光忽然一亮，他顺着光线本能地朝亮起的地方看去。

是韩均的手机来信息了，手机屏幕因为信息也跟着被点亮。

路遇没想偷看韩均的信息，但是就这样轻飘飘地一扫，路遇偏偏就看见了那条信息。

［陆先生：我知道了，请你照顾好小遇。］

短短的一句话映在路遇的视网膜内，挥之不去。

明明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话，是作为哥哥的陆庭对身为他朋友的韩均的嘱托，但是路遇却莫名地忘不了这句话。

直到韩均拿着雨衣回来时，路遇还没从那句正常的信息中回过神，像是有根细细的针埋进了路遇的心脏中，微微的痛，存在感极强，时不时在路遇的神经上挑一下。

韩均和路遇晚上睡在一个房间，少年人总是想黏在一起，他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睡前念念不舍地一起聊天，意犹未尽地进入梦乡，第二天一早起来，第一反应也是找到对方。

他们本来是分睡两个房间的，但是后来韩均的妈妈看两个小孩实在太黏对方了，于是把两人安排在同一个房间了。

他们睡前往往会看一场电影，边看边漫无边际地聊天。

但是今天，路遇格外沉默，陆庭的信息时不时闪回在他的脑海里。

韩均挑起了好几个话题，路遇都是像失了魂似的，嗯嗯噢噢一通心不在焉的回应。

韩均眯了眯眼，沉默下来。

电影的背景音在房间里循环，大屏幕上播放着工作人员名单。

韩均突然开口：“你有心事吗？”

路遇回过神，他本来想顺着韩均的问题直接坦白他今天看见的那条信息，他们之间一直都是有话直说，似乎从来不会向对方隐瞒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路遇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话：“没有，我好困啊。”

他说着，打了个哈欠，眼睛里沁出泪花，眼眶红了一圈，像是真的困极了。

韩均笑了笑，语气轻柔，像是在哄睡：“那我们今天早点睡。”

他们熄了灯，躺进了被子里。

韩均：“晚安。”

路遇：“晚安。”

高悬于夜空之中的月亮位置渐渐偏移。

身边的韩均呼吸绵长平稳。

路遇躺在被窝里，艰难地做着思想斗争，要看看韩均的手机吗？

看，还是不看？

路遇咬着唇，唇都被咬出了印子。

他想，如果他误会了韩均，他明天早上起来会坦白这一切，会对韩均道歉的。

他悄无声息地流下了床，踮着脚，小心翼翼地转到韩均那边。

路遇紧张死了，他第一次干这种不道德的事情，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像是一只动静大点，就会被吓晕过去的胆小兔。

路遇的心跳得很快，他生怕自己的心跳声吵醒韩均。

路遇轻手轻脚地捏住冰凉手机外壳的一角，他手滑得几乎要捏不住手机，手机差点滑出去。

心脏跳得太快，以至于路遇的头都开始发昏。

路遇拿着韩均的手机，来到了卫生间。

路遇知道韩均手机的密码，韩均也知道路遇的。

路遇抖着手指，解开了韩均的锁屏。

他迅速地点进了聊天软件，置顶的聊天框是路遇“小鱼”。

“小鱼”是唯一一个置顶。

而“小鱼”下面，就是“陆先生”。

路遇点开“陆先生”的聊天框，他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点诡异了。

冥冥之中，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愿意相信。

［陆先生：小遇今天情况怎么样？］

［我：路遇今天早上早餐吃了……我们聊了……但是他今天心情不好……］

路遇手指一滑，聊天框也随着路遇的动作往上滑，密密麻麻的信息，全部都是关于路遇的。

时间一直追溯到路遇和韩均刚认识的那一年。

路遇今天吃了什么，在学校状态怎么样，看了什么书，去了哪里，玩了什么游戏，和谁说了话，聊天内容是什么，讨厌谁，喜欢谁，和谁亲近……

全然客观、实验汇报般的语气，似乎他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个供人观察实验的物品般。

挨挨挤挤的方块黑色字体呈现在小小的、发着光的屏幕中，挤满了路遇的整个眼球，像是张铺天盖地的网，将路遇缚住。

路遇的胃抽搐两下，他突然有点反胃。

恶心，想吐。

灼热的泪水在路遇还未反应过来时，一滴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变得冰凉。

规整的方块字被泪水放大，像是一只只大小不一黑色的虫子爬满了屏幕。

路遇用衣服擦干净手机屏幕上的泪水，他平复情绪，强行压下胸腔里的哽咽。

——这是他一贯擅长的。

路遇蹑手蹑脚地将手机放回原位。他丧失了感觉，大脑发出指令，身体木然地照做。

房间里亮着小夜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韩均的脸。

韩均呼吸平稳，睡得很沉。

路遇静静地看着韩均，面无表情，湿漉漉的眼睫垂下，脸颊被泪水泡得紧绷。

他没有躺回床上，而是像游魂一样飘到了卫生间。

他关上卫生间的门，脱光了衣服，打开浴缸的水龙头，放水。

路遇放了一浴缸的凉水，然后坐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遇浑身冰冷地回到被子里。

半夜，路遇发起了高烧。

他是被韩均推醒的。

韩均满脸担忧，他的手里拿着毛巾，毛巾浸了温水，他用毛巾轻柔地擦拭着路遇的额头：“路遇，你发烧了。”

路遇声音沙哑，他昏昏沉沉地看着韩均的脸，呆愣愣地重复一遍：“我发烧了？”

韩均无奈地点点头，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是啊，你发烧了。”

他自言自语：“怎么突然发烧了？是晚上空调温度太低了吗？”

韩均给路遇倒了杯水：“你先喝点水，你哥哥在路上了，医生也快过来了。”

他叹了口气，摸摸路遇的脸：“脸都烧成猴子屁股了。”

韩均脸上的关切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

眼泪无声地从路遇眼睛里流出，冰凉凉的，他想，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韩均温柔地擦干净路遇脸上的泪水：“家里还有点维C，我泡给你喝，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