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只剩下一道褪色的金线，整个天空褪变成暗沉的紫灰色。除了烂尾楼这片依然是一片黑暗，远处已经零零散散地亮起了灯火。

奚楚耳边响起细微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奚楚静静地闭上双眼。

他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空荡荡的烂尾楼响起脚步声的回音。

最后那声音彻底消失。

奚楚无声地勾起嘴角，嘴角青紫的伤口被牵引，带起一阵酸痛。

他感觉黑衣少年像是他的一场梦，像是镜中花水中月，甚至说不定是他臆想出来陪伴他的存在。毕竟，怎么会有人总是刚好在他遇见危险的时候出现，怎么会有人一直在帮助他。

奚楚睁开眼，他坐起身，寂静空旷的天台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突然，奚楚的余光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天台没有灯，在漆黑的夜里，这一丝光格外显眼。

奚楚鬼使神差地站起身，朝着刚刚看见光的方向走去。

他在遍地灰尘中，看见了一枚掉落在地的光洁如新的盾形校徽。

——是艾瑞特学院的校徽。

校徽的位置离黑衣少年坐着的位置不远。

奚楚捡起校徽，金属制的校徽触手冰凉，校徽的边缘沾了点灰。

奚楚把校徽上的灰尘仔仔细细地擦干净，妥帖地放进了口袋里。

……

路遇漫无目的地走在人行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从路遇的身旁呼啸而过。

喧闹的人潮，来往的汽车，炫目的灯光，一切都让路遇感到轻松。

路遇几乎没有自由地出过门，他的身上佩戴着定位装置，周围跟着保镖，明里暗里，总有眼睛在盯着他。保镖会记录下他的行为，发送到哥哥的手机上。

他像是脚上系着绳子的鸟，只允许在绳子控制的范围内飞翔。

现在，定位被屏蔽，身边没有保镖跟随，哥哥甚至根本不知道他离开了学院。

即使是闲散地在街上游荡，都让路遇由衷地感到雀跃。

吸取了在会所碰见哥哥的教训，路遇特地打车来了离哥哥公司很远的地方，并且坚决不会再去那些可能和哥哥工作沾边的地方。

一辆通体漆黑、车窗上贴着防窥膜的轿车驶过。

坐在后座的少年漫不经心地看向车窗外，车窗外一闪而过的身影映在少年的眼睛里，他屈起食指，敲了敲车窗，对司机说：“停车。”

……

“路遇。”

男生含笑的声音夹杂在人潮的喧闹声中传进路遇的耳朵。

路遇的身体先于他的大脑作出了反应，他微微偏头，幅度不大，甚至有些僵硬。

一张路遇几乎要遗忘的面孔闯入他的视线，他曾经以为他再也不会看见这张脸。

奔腾的车流和汹涌的人潮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色块。

“路遇，好久不见。”韩均望着眼前的少年，微笑。

路遇生硬地点头，低声喊了声对方的名字：“韩均。”

韩均穿着礼服，似乎刚从宴会上下来。他自然地走到路遇身侧，和路遇并肩而行——在他们初中时，他们无数次地这样结伴同行。

韩均比起初中时长高了很多。初中时，他只比路遇高了大概两个指节，现在他比路遇高了半个头。

韩均：“我在车上看见一个很像你的人，下来一看，真的是你。”

路遇眼珠下移，瞥了眼自己的黑色口罩，没有说话。

韩均立刻明白了路遇的意思：“不是长得像，是……”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是给我的感觉很像。”

韩均感慨：“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路遇沉默，面对韩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一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喧嚣的车流成为背景音。

韩均突然问：“你生我的气了吗？”

路遇一愣，他没想到韩均会问这个问题：“为什么问这个？”

韩均语气平淡，似乎这只是个普通的问题，而不是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一条沟壑：“你转学后，我给你发了很多信息，你一条都没有回。”

“我们以前约好了，高中去同一个学校，但是你最后去了艾瑞特。”

“你甚至没有告诉我你的决定。”

“你突然转学，突然不再联系我，突然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他定定地看着路遇，低声问：“为什么，路遇，为什么要疏远我？”

路遇今晚的好心情全部被毁了，他的心情在韩均一声声看似温和委屈实则全是指责的质问中跌落谷底。

无数的阴暗情绪积蓄在他的心中，路遇抿唇，他很想直接问出声，韩均，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你从不觉得自己有错。

路遇忘不了那个潮湿闷热的暑假，他像是被人突然一耳光甩在了脸上，脸火辣辣的疼，脑袋一整天嗡嗡作响。

……

三年前，八月，天气难得阴沉，空气里沉甸甸的水汽压得树叶都无法晃动，空气粘稠得像是树脂，将所有的东西都包裹在内。

沉闷燥热的空气压得知了都叫不出声。

路遇的皮肤饥渴症初现端倪。

虽然是白天，但游戏房内的灯已经全部打开了。

明亮的灯光洒在游戏房内，空气中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淡淡香味，并不浓郁，却显得温馨。游戏房的生活痕迹很重，地面上散落着鼓鼓的松软抱枕，占据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插着游戏光盘，有些按照系列整齐地摆放在一起，有些参差不齐地斜插着。

墙上挂着两人的合照，穿着小学校服的路遇和同款校服的韩均靠在一起，路遇的嘴角抿着，看着镜头，露出一点羞涩的笑，他的手上还拿着个巨大的棉花糖，白色的棉花糖几乎要挡住路遇的脸。

路遇穿着短裤，赤裸着足坐在暖黄的毛绒地毯上。

屏幕上的游戏界面正显示着暂停的图标。

拿着水杯的韩均推开门，他盘腿坐下，拿起放在地上的手柄。

几乎是韩均坐下来的下一刻，路遇就贴了上去。

他的膝盖碰着韩均的腿，肩膀挨着韩均的肩膀。感受着交融的体温，路遇享受地眯起眼。

韩均把水杯递到路遇嘴边，路遇就着韩均的手喝了一口。

自从和韩均认识之后，路遇每年暑假都会到韩均家住几天。

来韩均家住的好处很多，他可以和韩均聊天，可以和韩均一起看电影，一起打游戏，韩均的爸爸妈妈也都很温柔。

韩均的家很有家的感觉，路遇偷偷在心里想。

而且……他在韩均家，会觉得放松。

小桌子上的手机震动两下，路遇拿过手机。

［哥哥：小遇，该休息了。］

路遇知道哥哥即使是在工作的时候，也在关注他的状况。

陆庭的办公桌上专门有一个电脑，用来记录分析路遇的各项身体健康状况。

路遇很听话地放下游戏手柄：“韩均，我们停一下吧。”

韩均没有异议，他放下手柄，看了眼路遇的手机：“你哥哥给你发信息了？”

长时间的相处，让韩均对路遇了如指掌。

果不其然，路遇点头。

韩均斟酌着词句：“路遇……嗯……你哥这样控制你，你会觉得你哥哥烦吗？”

路遇摇头，他无意识地揪着软绵绵的抱枕，反驳韩均：“哥哥没有控制我。”

“他是为了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