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天空永远是那种病态的灰蒙蒙，枯死的树木如鬼爪般伸向天际。陆鸣和苏慕雪在龟裂的大地上快速行进，灵识全开，警惕着四周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左前方三百丈，有打斗波动。”苏慕雪忽然低声道。她的冰系功法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尤其在这种魔气弥漫的环境里，任何灵力激荡都如同暗夜中的灯火。
陆鸣点头，两人悄然靠近。穿过一片嶙峋怪石，眼前景象让他们同时皱眉。
一块不大的空地上，三个考生正在围攻一人。被围攻的那人赫然是金不焕！他此时颇为狼狈，锦袍多处破损，额头有血痕，但手中一把金色算盘舞得密不透风，勉强挡住三人的攻势。
那三个围攻者都穿着普通的灰色劲装，看不出门派来历，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完全不像是在抢夺玄天令，更像是要取金不焕性命。
“暗影楼的人。”苏慕雪笃定道，“看他们的配合，标准的三角杀阵。”
陆鸣也看出来了。那三人站位看似随意，实则封死了金不焕所有退路。一人主攻，两人策应，每当金不焕想突围，总有一人会出现在最刁钻的角度拦截。若不是金不焕身法诡异，早就被拿下了。
“救不救？”苏慕雪问。
陆鸣略一沉吟:“救。但小心是陷阱。”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苏慕雪双手结印，寒气喷涌而出，地面迅速凝结冰霜。三个灰衣人脚下打滑，阵型出现刹那紊乱。
就是现在！陆鸣施展《七星步》，身形如鬼魅般切入战圈，玄铁重剑横扫，逼退主攻那人。同时左手一扬，三颗石子灌满灵力激射而出，直取另外两人面门。
“谁？！”灰衣人厉喝，慌忙格挡。
金不焕抓住机会，金色算盘一抖，十三颗算珠化作金光射出，将三人逼得连连后退。
“走！”陆鸣低喝，三人同时后撤，迅速脱离战场。
那三个灰衣人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怪石丛中，眼神阴鸷如毒蛇。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确认无人追来，三人才停下。金不焕喘着粗气，拱手道:“多谢两位相救。金某欠你们一条命。”
“金公子客气了。”陆鸣淡淡道，“不过那些人似乎不是冲着玄天令来的。”
金不焕脸色阴沉下来:“他们是暗影楼的铜牌杀手，目标是我。应该是有人出钱买我的命。”
“谁？”苏慕雪问。
“还能有谁？”金不焕冷笑，“我那几个好哥哥呗。金阳商会少东家的位置，可是有不少人盯着。”
大家族内部的倾轧，陆鸣不感兴趣。他更关心的是:“暗影楼混进秘境，玄天宗不知道？”
“应该知道，但没管。”金不焕擦了擦额头的血，“幻魔秘境不禁杀戮，暗影楼的人也是‘考生’身份进来的。只要不太过分，宗门不会干涉。”
这倒是符合修行界的规则——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能在暗杀中活下来的，才是宗门需要的人才。
“金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苏慕雪问。
“我打算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复试结束。”金不焕苦笑，“保住命要紧。至于玄天令...有命拿也得有命用。”
他取出一个锦囊递给陆鸣:“这里面是我收集的一些情报，关于秘境的地形分布和玄天令可能的位置。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陆鸣接过，没有推辞。
“另外...”金不焕压低声音，“我怀疑暗影楼这次进来的不止三人。他们可能有一个更大的目标。”
“谁？”
“积分榜前十，或者...前五。”金不焕神色凝重，“有人想在大典开始前，就清除掉潜在的威胁。”
这倒是说得通。如果能提前除掉几个强力竞争对手，对某些人来说确实是好事。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告辞，两位保重。”金不焕拱拱手，转身没入枯木林中，很快消失不见。
苏慕雪看向陆鸣:“你怎么看？”
“一半真一半假。”陆鸣道，“暗影楼的目标可能确实不止他一个，但金不焕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么干脆退出竞争，要么是伤得比看起来重，要么...另有图谋。”
“那我们...”
“按原计划，先找玄天令。”陆鸣展开锦囊中的地图。地图绘制得很粗糙，但标注了几个重要地点:幻心湖、断魂崖、白骨林、魔音谷...以及用红圈特别标出的三个位置，旁边写着“疑似令牌所在”。
“距离最近的应该是白骨林，在东南方向五十里。”陆鸣判断道。
“那就去白骨林。”苏慕雪没有异议。
两人再次出发。一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几波战斗，有考生之间的争夺，也有被幻象所困、自相残杀的惨剧。陆鸣和苏慕雪都没有插手，径直穿过。
越往秘境深处走，空气中的魔气越浓，幻象也越发逼真。陆鸣不止一次看到“墨渊”、“老瘸子”甚至“柳依依”出现在眼前，呼唤着他的名字。若非他灵识坚定，《万化衍天诀》又对异种能量有克制效果，恐怕也会中招。
苏慕雪的情况稍差些。有次她突然停下脚步，呆呆望着前方，泪水无声滑落。陆鸣知道她陷入了幻境，没有贸然打扰，只是守在一旁警戒。约莫半柱香后，苏慕雪浑身一震，从幻境中挣脱，脸色苍白如纸。
“看到了什么？”陆鸣问。
“我姐姐...”苏慕雪声音发颤，“她被困在冰窟里，叫我救她...”
陆鸣沉默。幻魔秘境会挖掘人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苏慕雪的软肋显然是她的亲人。
“走吧，别多想。”他只能这样安慰。
一个时辰后，白骨林到了。
与其说是树林，不如说是坟场。无数惨白的骸骨堆积成山，有人形的，有兽形的，更多的则是认不出种族的怪异骨骼。骨山之间，偶尔能看到几株黑色的植物，叶片如同干枯的手掌，在灰暗中微微摇曳。
“这里死过很多人...”苏慕雪轻声道。
陆鸣点头，灵识扫过整片骨林。这里的魔气浓度是外界的数倍，幻象也更加诡异。他看到一个无头骑士骑着骨马在骨山间奔驰，看到一群骷髅在跳着诡异的舞蹈，看到一具具骸骨从地上爬起，空洞的眼眶“望”向他们...
“都是幻象，别被迷惑。”陆鸣稳住心神，仔细观察。
忽然，他注意到骨林深处有一点微弱的金光闪烁。那金光很特别，与周围惨白的骨色形成鲜明对比，而且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纯净而强大。
“玄天令！”两人同时低呼。
但问题来了——那点金光位于骨林最深处，四周密密麻麻全是骸骨。更重要的是，金光周围盘坐着五个人影，呈五角形将金光围在中央。那五人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坐化，但散发出的气息却令人心悸。
“是守关者，还是...考生？”苏慕雪疑惑。
陆鸣眯起眼睛。他的灵识受到魔气压制，无法探查太远，但能隐约感觉到，那五个人影身上有生命气息，但极其微弱，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修炼或沉睡。
“过去看看，小心为上。”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骨山。脚下的骸骨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刺耳。越往深处走，幻象越强。陆鸣甚至听到了千军万马冲杀的嘶吼，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眼前仿佛出现了古战场的景象。
“稳住心神！”他低喝一声，《万化衍天诀》全力运转，将侵入识海的幻象尽数炼化。
苏慕雪也咬破舌尖，以疼痛保持清醒。
终于，他们来到金光附近。看清眼前景象时，两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点金光确实是一面令牌，巴掌大小，通体玉质，正面刻着“玄天”二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令牌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洒下道道金光，在周围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纯净领域——领域内魔气不侵，幻象不入。
但围坐的五个人，情况就很诡异了。
那是五个穿着不同门派服饰的修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保持着打坐的姿势，眼睛紧闭，面色安详，仿佛在修炼某种高深功法。但陆鸣能感觉到，他们的生命气息正在缓慢流逝，如同风中残烛。
“他们被幻境困住了。”苏慕雪判断道，“心神沉溺在幻境中无法自拔，肉身在逐渐枯萎。”
“不止如此。”陆鸣蹲下身，仔细检查离他最近的一个老道。老道穿着道袍，袖口绣着太极图案，应该是某个道观的修士。陆鸣伸出手指，轻轻碰触老道的额头。
轰！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冲入脑海！那是老道正在经历的幻境——他回到了少年时，正在师父的指导下修炼基础功法，一遍又一遍，永不停止。他在幻境中“活”了数十年，修为“提升”到了金丹期，开宗立派，收徒传道...但那一切都是幻象，现实中的他，生命正在走向终点。
陆鸣急忙收回手指，额头冒出冷汗。好厉害的幻境！竟然能让人在虚假中度过一生，心甘情愿地沉沦。
“这五个人...没救了。”他缓缓道，“他们的心神已经完全与幻境融合，强行唤醒只会让他们神魂崩溃。”
苏慕雪沉默。修行路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这五人显然是被玄天令散发的纯净灵力吸引而来，以为找到了安全之处，却不知这令牌本身就是最大的幻境源头。
“令牌有问题。”陆鸣盯着那面悬浮的玄天令，“它在主动制造幻境，引诱修士沉沦，然后...吸取他们的生命精华。”
他想起关于幻魔秘境的传闻:这个秘境是上古时期某位魔道大能炼制，专门用来困杀正道修士的陷阱。后来被玄天宗祖师镇压，改造成试炼之地。但秘境的本质未变，依然充满危险。
“那这面令牌...”苏慕雪迟疑。
“是诱饵，也是考验。”陆鸣道，“能看穿幻境、抵御诱惑者，才有资格获得它。”
他看着那五个逐渐枯萎的修士，心中凛然。修行路上，处处是陷阱。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我要试试。”陆鸣忽然道。
“太危险了！”苏慕雪劝阻，“连这五个淬体八九重的修士都陷进去了，你...”
“我有《万化衍天诀》，对幻境有一定抗性。”陆鸣解释，“而且，我必须拿到玄天令。这不仅是为了进入内门，更是为了验证我的道心。”
修行，修的是力量，更是心境。若连一面令牌的诱惑都抵御不了，谈何大道？
苏慕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能道:“我为你护法。一有不对，立刻唤醒你。”
“多谢。”
陆鸣在五个修士中间盘膝坐下，正对玄天令。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灵识缓缓探向令牌。
起初是一片黑暗，然后光明大作。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回到了黑岩城的矿洞中。
肮脏、昏暗、空气污浊。监工的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身边的矿奴一个个倒下，再也没起来。他在黑暗中挖掘，不知今夕何夕，不知前路何方。
是矿奴时的记忆，最卑微、最痛苦的记忆。
“这就是你的过去？真是可怜。”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鸣转头，看到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飘然而至。她容貌绝美，气质出尘，如同九天仙女降临凡尘。但陆鸣一眼就看出，这是幻象。
“你是谁？”他平静地问。
“我是来帮你的。”女子微笑，“跟我走，我能让你脱离苦海，拥有想要的一切。”
她手一挥，幻境变化。矿洞变成了金碧辉煌的宫殿，陆鸣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上，下方百官跪拜。身边是绝色佳丽，桌上是珍馐美馔。权力、财富、美色...凡人梦想的一切，触手可及。
“这就是你应得的。”女子在他耳边轻语，“你受了太多苦，该享受了。留下吧，这里才是真实。”
陆鸣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一片清明:“假的，都是假的。”
幻境轰然破碎。他重新出现在骨林中，面对玄天令。
但考验还没结束。第二重幻境接踵而至。
这一次，他成了玄天宗的内门弟子，天资绝世，修为一日千里。师父疼爱，同门敬仰，红颜倾心。他一路高歌猛进，突破开元，晋升金丹，成为宗门最年轻的长老。然后发现上古秘境，获得惊天传承，突破元婴，威震北域...
这是对未来的渴望，对力量的追求。
“留下吧，这些都是真的。”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能让你拥有这一切，只要你愿意沉沦。”
陆鸣笑了:“若是靠沉沦幻境获得的力量，与沙上建塔何异？我要的，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道。”
幻境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