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天气彻底暖了起来,空气里开始浮动着初夏特有的、草木蓬勃的气息。
附中里的气氛却是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高三进行最后的冲刺阶段,高一高二则是正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期中考试。
林沚的生活被切割成极其规律的块状。每天六点不到起床,边听英语听力边和杨语蓉一起准备一家人的早餐。
白天在学校,课间十分钟也被她用来背几个单词或复盘一道错题。放学后,她不再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图书馆自习两小时,等高峰期过了再坐公交。
沈佑安公司的危机,随着那笔关键进度款的到位和后续工程的稳步推进,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虽然债务还没还清,但最危险的坎算是迈过去了。家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下来,杨语蓉脸上又有了笑容,沈佑安回家的时间也规律了些,偶尔还会过问一下林沚和沈阅的学习。
压力减轻了,但林沚给自己设定的弦却没有松。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不仅仅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叶弛那天在楼下说的话,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才是对家人最好的回报,也是对自己负责。
期中考试在一种沉闷而紧张的氛围中开始又结束。
成绩公布那天,林沚站在年级大榜前,目光从最上方向下搜寻。心跳有些快,手指微微蜷起。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第一名,林沚。
总分比第二名高了八分。
没有上次十五分那么夸张,但在这个顶尖生分数咬得极紧的节点,八分的优势已经足够稳固。更重要的是,她仔细看了各科小分,上次拖后腿的物理和数学,这次都接近满分。
时小雨兴奋地搂住她的脖子:“沚沚!我就知道你可以!王者归来!”
周围有同学投来钦佩或羡慕的目光。王曼和几个女生经过,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神情比以往平和许多。
宋庭轩也在看榜,对上林沚的目光,他推了推眼镜,很坦然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林沚心里并没有太多狂喜,更多的是一种踏实感。就像辛苦耕种了很久,终于看到禾苗抽穗,知道自己的方向和努力都没有错。
放学时,她在老地方看到了叶弛。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恭喜。”他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周一”。
林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的方法,很有用。”
“是你自己做到的。”叶弛收起手机,推着车和她并肩走,“我只给了把钥匙,门是你自己推开的。”
这话让林沚心里微微一动。他总是这样,把她的努力放在前面。
“你舅舅公司,”叶弛换了个话题,“最近顺了?”
“嗯,缓过来了。”林沚点头,“多亏了你那笔钱应急。”
“说了不用提。”叶弛语气淡了些,“项目本身靠谱才行。”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层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下个月,”叶弛忽然说,“我就毕业了。”
林沚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嗯。”她低声应道。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冬天他还在为保送拼搏,转眼就要离开附中了。
“毕业典礼在六月十号。”叶弛继续说,像是随口一提,“上午。”
林沚“哦”了一声,没再接话。
————
六月初,校园里开始弥漫起淡淡的离愁别绪。高三楼的倒计时牌终于翻到了个位数,学长学姐们开始拍各种毕业照,在校服上签名。
六月十号,周三。高二照常上课,但课间明显能听到从操场方向传来的喧哗和音乐声。
是高三的毕业典礼正在举行。
上午第三节课是物理。林沚听着讲台上老师的声音,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课桌上,明晃晃的。她能想象出操场上此刻的情景,红旗,标语,穿着整齐校服即将告别高中的少年们,还有……他。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空落落的。
下课铃一响,她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拿出下节课的书本,而是坐在座位上,有些出神。
“沚沚,发什么呆呢?”时小雨碰碰她,“去小卖部吗?我请你喝水,庆祝你重回巅峰!”
林沚摇摇头:“不了,我……我去趟洗手间。”
她独自走出教学楼。走廊里人来人往,热闹依旧,但她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脚步不知不觉地,朝着远离教学楼、靠近操场的方向走去。
毕业典礼似乎进入了自由活动时间,喧闹声更大了。她走到连接教学楼和操场的连廊附近,这里相对僻静,又能看到操场的一部分。
她躲在一根粗大的廊柱后面,悄悄望过去。
操场上果然一片热闹的海洋。毕业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拥抱,合影。很多人脱掉了校服外套,穿着各种颜色的T恤,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她的目光很快找到了那个身影。
叶弛站在操场边缘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依旧穿着规整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块深蓝色的表。他身边围着几个人,似乎是周屿、陈桉,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男生,正大声说笑着什么。
不断有女生红着脸,结伴或单独走过去,手里拿着手机或相机,看样子是想找他合影。
林沚看到周屿笑嘻嘻地推了推叶弛,大概是在起哄。叶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摇了摇头,对走过来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离得远,听不清,但看女生的表情,应该是被拒绝了。女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走开了。
接着,又来了两三拨。叶弛的反应都一样,简单摇头,拒绝。周屿似乎觉得没劲了,也不再起哄。
林沚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水泥表面。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有点闷,又好像……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叶弛忽然转过头,目光似乎朝她这个方向扫了过来。林沚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身体往柱子后面缩了缩,心脏砰砰直跳。
应该没看见吧?离这么远,人又这么多……
她正想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心猛地一跳。
叶弛。
她迟疑了两秒,接起,把声音压得很低:“喂?”
“躲那儿看什么呢?”叶弛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是操场的嘈杂,但他的声音清晰入耳。
林沚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窘迫。“我……我没……”
“过来。”叶弛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我……我还要上课……”
“第四节课是自习,你们班主任开会去了。”叶弛显然对她今天的课表了如指掌,“过来。别让我过去逮你。”
电话挂了。
林沚握着发烫的手机,心跳快得不行。她深呼吸几下,从柱子后面慢慢挪出来,朝着那棵香樟树的方向走去。脚步有点虚,像踩在棉花上。
越走近,越能感受到很多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她低着头,加快脚步。
走到香樟树荫下,周屿第一个看见她,眼睛一亮,吹了声口哨:“哟!稀客啊!”
陈桉也笑着跟她打招呼。叶弛身边其他几个男生也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