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佑安还是把那笔家里最后的积蓄投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把全家人叫到客厅,茶几上摊着几张合同和密密麻麻的数据表。他指着其中几个关键数字,语气是强装出来的镇定:“这笔单子,是给新区一个重点小学扩建项目供部分建材。虽然利润薄,但甲方是政府背景,付款有保障。只要做成了,后面很可能还有中学、体育馆的项目能跟上。”
杨语蓉脸色苍白,手指绞在一起:“可……可这钱是留着应急的,万一……”
“没有万一了。”沈佑安打断她,声音有些哑,“现在就是最急的时候。等着,只能被债务拖死;拼一把,才有可能活。”
他看向沈阅和林沚:“爸这次,可能有点冒险。但爸爸跟你们保证,会尽最大努力。”
沈阅喉结滚动了一下:“爸,需要我做什么?”
“你好好上学,别惹事,就是帮我。”沈佑安拍拍儿子的肩膀,又看向林沚,“之之也是。家里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林沚看着舅舅眼底的红血丝,用力点了点头。
那笔钱投出去后,家里的日子肉眼可见地更紧巴了。杨语蓉买菜开始精确计算,以前一周至少吃两次的鱼虾,变成了半个月一次。沈阅的篮球鞋磨破了底,也没提买新的。林沚自动取消了所有不必要的开销,连打印学习资料都尽量在学校解决。
沈佑安几乎住在了工地上,亲自盯着每一车材料的质量,协调着捉襟见肘的人手和运输。他回家时,身上总是带着尘土和油漆味,累得倒头就睡,鼾声沉重。
压力并没有因为努力而减少,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具体和尖锐。
一天放学,林沚刚走进小区,就看见别墅门口围了几个人。
领头的是个穿着花衬衫、膀大腰圆的男人,正用手指点着沈佑安的胸口,唾沫横飞。
“……沈老板,话别说那么满!我们小本生意,欠了快半年的沙子水泥款,你总得给个准话吧?!”
沈佑安背对着林沚,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语气是极力克制的恳切:“刘老板,再宽限半个月,就半个月!新区那个项目的首笔进度款一到,我第一个结你的!”
“半个月又半个月!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那刘老板嗓门更大,“今天不给个实在的,我就让人把前面那车还没卸的砖拉走抵债!”
“别别别!那是工地急用的!”沈佑安急了。
杨语蓉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刘老板,消消气。这是家里一点现钱,不多,您先拿着应应急,剩下的我们一定尽快……”
那刘老板一把抓过信封,捏了捏厚度,脸色更难看了:“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林沚站在不远处,手指死死抠着书包带子,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舅舅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舅妈脸上卑微又焦急的神情,血液像是冻住了,又在下一瞬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她想冲过去,想喊“不许欺负我舅舅”,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她
——她只能像个无关的看客一样站在这里。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刘老板是吧?”
林沚猛地转头。叶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她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他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像是刚买东西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落在那刘老板身上。
刘老板打量着他:“你谁啊?”
“住户。”叶弛语气平淡,往前走了一步,刚好隔在林沚和那群人之间,“小区门口吵吵,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刘老板嗤笑,“他欠钱不还就影响好了?小子,少多管闲事!”
叶弛没理他的叫嚣,目光转向沈佑安:“沈叔叔,欠他多少?”
沈佑安愣了一下,报了个数。
叶弛点点头,拿出手机,点了两下,然后对那刘老板说:“账号。我先垫一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沚。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叶弛。
刘老板也懵了:“你……你垫?你谁啊你?”
“说了,住户。”叶弛有些不耐烦,“要不要?不要我走了。”
“要!凭什么不要!”刘老板反应过来,赶紧报出一串数字,眼神狐疑地在叶弛和沈佑安之间转。
叶弛手指在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转了。剩下的,按沈叔叔说的,半个月。现在,能走了吗?”
刘老板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到账信息,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悻悻地收了手机,对沈佑安撂下一句“半个月!再不结清有你好看!”带着人走了。
门前顿时安静下来。
沈佑安看着叶弛,嘴唇动了动,脸上交织着难堪和感激:“小弛,这……这钱我尽快还你……”
“不急。”叶弛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沈叔叔先去忙吧。”
杨语蓉也连连道谢,眼圈通红。
沈佑安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叶弛的肩膀,转身和杨语蓉上楼了,背影疲惫不堪。
只剩下林沚和叶弛站在那里。
暮色渐浓,路灯还没亮。林沚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很轻,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你为什么……”
“看不下去。”叶弛回答得简单直接,“太吵。”
“那钱……”
“我有。”叶弛打断她,“而且,你舅舅那个项目,我打听过,靠谱。首付款应该能下来。”
林沚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昏黄的光线边缘,侧脸线条清晰。“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叶弛瞥她一眼:“想知道,自然能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林沚,别瞎想。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能帮上忙,正好。”
这话或许是为了减轻她的心理负担,但林沚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那“不算什么”的钱,却是压垮舅舅脊梁的巨石,是她日夜恐慌的源头。这种差距,血淋淋地摆在面前。
“我会还你的。”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连本带利。”
叶弛皱了皱眉:“不用你还。”
“要还。”林沚执拗地看着他,“我舅舅的事,我来承担。”
叶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有点冷。“你拿什么还?嗯?继续不吃早饭省下来的饭钱?还是你那些奖学金?”
他的话像针一样刺人。林沚脸白了,手指攥得更紧。
“林沚,”叶弛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他垂眸看着她,“帮人,不是你这么帮的。你把自己逼垮了,才是给你舅舅舅妈添最大的乱。”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认真:“你现在唯一该想、能做的,就是把你自己的事做好。考个好大学,有个好前途。这才是对你舅舅他们最好的回报,也是对你自己的负责。听懂了吗?”
林沚被他眼里的锐光钉在原地,胸口起伏。她知道他说得对,可那种无法为家人分担的无力感,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