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愿不要唾手可得的粮食,也不肯吐露出一丁点消息。
她们为什么会对此这般讳莫如深?无非就是答几句他们去了京城的话。
毕竟这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京城今年新增的宜州人士是往年的数倍。
亦或者,她们担心京城二字说出口,她还会继续追问什么她们不能说的话?
宋怀章眼波流转,佯装不解地嘟囔道:“还是说,他们也像上个村子的人一样,都抛妻弃子跑去京城谋活路了?真是怪哉,从前哪见这么多男人不在家务田的,这不是胡闹吗,偏就可着今年扎堆?眼瞅着冬日都死多少人了,今年收成惨淡,我们主人家也不好过啊。”
语罢,她又抬眼看向两人,好奇道:“你们家男人该不会也去了京城?要我说,这京城哪有这么好?再金贵,也抵不上故乡嘛,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人呐,还是知足常乐的好。”
金氏眸光闪了几下,显然是极认同这番话,忍不住开口道:“大人说的真是实实在在的明理呢,这再多的金银珠宝,哪里比得过一亩三分地的安稳?只是我那儿子,唉,不说也罢。”
“倒也不能这么说,令郎若是有门路,去京城自是要挣大钱回来的,到时候风风光光回乡,你们不都能过好日子?我看你这孙子的病不像一天两天的,令郎肯定也是心里着急,也许是随了大流,便也稀里糊涂地跟着去了,倒也怨不得他。”
宋怀章脸上挂着笑,分秒不差地盯着老太太的神色。
头发稀白的老人家叹了口气,浑浊的双眼忍不住冒出些泪花来:“要真是如此倒还好些……”
王凝香脸色骤地一变,她急忙拉住了还要出声的婆婆,转而对着几人歉意笑了笑:“几位大人,你们要找的人,我们真的不认识,几位大人去找别人家再问问吧,我给大人指出几家,他们都是村里的老赖了,总有一户是你要找的。”
宋怀章看着她一言不发,眸光幽深。
摘星将季子晟带着的一包白米递给王凝香,淡声道:“如此,这些大米便送与你们当做报酬吧。”
对面的二人自是千恩万谢地接了下来。
做戏要做全套,王凝香指的那几家,宋怀章等人都一一去问过,此等本来就是莫须有的事,他们自然死不认账,只是与王凝香一家如出一辙的是,对于追问家里的壮年为何要去京城一事,所有人家全都闭口不谈,就算撬开了嘴,吐出的话也语焉不详,活像是说了就没命似的,一个个都害怕地紧。
唯一有些用处的,是一户人家的三四岁的小女儿,趁着大人们无暇顾及,一溜烟跑到后院,嘴里还口齿不清地说了几声“保佑!保佑……”
摘星还想追上去问那女童,却被主人家强制赶了出去。
眼见天色将晚,想必再问也是一样的结果,几人便不再纠缠,打道回府。
马车上,季子晟小心分析道:“若是一家两家这般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家家户户如此,活像是被人洗脑了一样,加之那幼童口中所言保佑二字,也只在求神拜佛上所用。难不成,是有人装神弄鬼,把这些农户全坑骗了去?这究竟是装出多大的神通,竟是无一人敢言。可若真是如此,他们又图什么?”
装神弄鬼。
宋怀章面无表情地想,放在前世,她定然是不信鬼神的,可重来一世,却是多出了些不明之心。
毕竟,时光回溯,这可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但又实在骇人听闻。
宜州的事,背后之人究竟想谋划什么?趁宜州大乱,借此悄无声息混入京城吗?
“既是神仙保佑,那就好好地查,近半年可有新塑的神像与新建的神庙。若真是信了什么神明的话,他们看上去像是对这神仙万分敬仰,定会有人偷偷塑神像,背地里参拜的。你遣人在这些村庄附近探查村民的去向,看看可有人外出求神拜佛。”
宋怀章几乎肯定,鬼神一事与宜州情形脱不了干系。
若非神鬼传言的参与,还有什么能解释这般大规模、仿佛被下了降头的离乡怪事呢?
若是别的什么威逼利诱,不可能无一人敢开口,哪怕是皇帝发令,百姓中也有不屑一顾的。唯有信仰,才能让人自发畏惧,自发拥立。
而信仰实在是很好伪造。
一场“神迹”,一些轻飘飘的馈赠,与骇人听闻的所谓“神罚”,便能让愚昧无知的农户坚信不疑。
毕竟人间的帝王与官差,无法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但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若他们真信了这世上有鬼神,是万万不敢轻易忤逆的。
宋怀章轻轻用手搭着额头,冷声道:“等到这些人被揪出来,自然就能知道他们所图为何。本宫来此,最不怕的,就是和他们慢慢耗着。”
毕竟谁敢在有长公主坐镇的宜州继续上蹿下跳?但凡背后之人有些脑子,必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暗中生事。
他们的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届时,无论是人是鬼,看是他们神通广大,还是成千上百道酷刑更令人胆寒。
……
次日,昭阳长公主的仪仗进入宜州。
几十余辆马车,大都装着将要分发的谷物。
经过一番梳洗装扮、早早便混入软轿的宋怀章掀开轿帘,抬眸望向路边灰扑扑的百姓,他们大多面黄肌瘦,双眼怯怯目送进城的一行马车,眼里不见多少神采。
究竟是多狠的心,才能让背后之人冷眼看一城的人渐渐走向死亡?
宋怀章闭了闭眼,不想再看。
她想,如果是自己,站在对方的立场上,她未必不会这样做,只是敌国的一座城池而已,为了千秋大计,自然是可以牺牲的。只要计谋最终得以实现,她当然会回以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