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底下的人已被派出去大半，季子晟自觉了了一桩事，不由轻松了些许。

“殿下，既然已能断定徐允盛无叛国之罪，刘祯也已见过，现下当是要断断徐家的家务事了吧？殿下不是疑虑李家在这其中的分量吗？更何况，徐允盛到底能不能生育，有没有孩子，除了他本人与亲信，便是李闻笙知晓得最清楚。”

宋怀章翻了翻递上来的搜查到的情报。

李闻笙，今年二十有八，手底下管着宜州大半的布匹和茶叶，自徐允盛入京述职，便一直待在李家。

她平日里流转各个店铺，十分忙碌，若是想见她，只能派人在李府蹲守，看她的马车去往何处。

见宋怀章又披上粗布麻衣，寻来摘星为其打扮，季子晟还以为她是要伪装成丫鬟去探一探李闻笙。

他不解道：“殿下何苦要费这般心力？你若是想见她，传信约见便是，李闻笙是商人，她不会错过有利可图的机会。届时伪装成京城来的游商便可。”

“不，本宫今日并不是要去见她。你来宜州时日太短，有些事情还不明朗。如今要紧的，可不只是徐允盛与通关文牒一事。”

宋怀章疲软地闭上眼睛，轻声道：“昭阳长公主此次的宜州之行，是要考察百姓的现状，以及宜州缺粮究竟是怎样的困境。这才是真正不寻常之处。今年，宜州到底遭遇了什么，以至大批青年离乡，才让宜州落得这般境地。”

“而商人和农户应当最清楚这个变化是从何开始的。”

“商人大多谨慎，不好套话，可农户就不一样了。本宫要去田间，走访那些农户。你带些粗粮在马车上，再带些人高马大的手下看着马车，马车不必停靠过近。”

“殿下，田间泥泞，恐污了殿下的鞋履。大可派人一户一户过问，何必要亲自去一趟？”季子晟微微皱眉。

“本宫若是什么都不做，全权放任手下人，那本宫快马加鞭提前来宜州是为了什么？”宋怀章只当他是放屁，冷声道：“你倒和朝中那些人一样，认为本宫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

“那我还不是怕殿下适应不了？”

季子晟叹了口气，起身穿上抗风的衣物，想起昨日从驿站收到的快马加急的陛下亲笔，一边是万分挂念唯恐自己妹妹出事的当今圣上，一边是想一出是一出全然随心的摄政长公主，只有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可怜人夹在中间吃苦头。

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宜州本就不富裕，今年收成又惨淡，那些农户可不是能和煦与闲人交心的性子。

至于殿下要他带着的粗粮……

季子晟迟疑道：“殿下要我带着这些粗粮，是要当做好处分给那些农人？”

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尤其是殿下穿着如此朴素的情况下。

“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事。”

宋怀章回看他，似笑非笑：“如今他们最缺的便是粮食，这般珍贵的东西，难道只用说几句自己知晓的话，便能送与他们吗？”

“你不必过问许多，当个摆件便是。”

……

“不是说菩萨保佑？怎么我儿离乡这么些天，家里还是穷困潦倒？先不说因为我儿不在，田地没有收成，一家人吃不上一次饱饭就罢了，连我这孙儿的病都治不好，那个什么菩萨，当真管用？”

一户人家中，金氏泪眼婆娑地看着年仅七岁的孙儿又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不住地咳嗽，忍不住质问道。

她抹了把眼泪，扭头看着儿媳端上来的不见几粒米的白汤，更觉悲切：“若不是信了他们的话，我儿怎会抛下这一大家子，转而跑去京城，当什么劳什子信徒，真是命苦啊！”

王凝香很是慌张地左右看了看，生怕有人听见她这番话，小声劝道：“娘！你这话可别被外人知晓！他们不是说了，这件事不能外传！你忘了……”

她咽了口唾沫，十分紧张道：“你忘了张家的事了？他们不过向可疑人多嘴了一句，第二日就……娘啊，你可千万别犯傻。”

“再说了，娘你也不是没见过菩萨显灵的样子，说不定咱们的机缘还没到呢。您要是对菩萨心存怨恨，只怕会让菩萨以为我们家心不诚呢。”

金氏抽噎着，总算是没提什么菩萨的事，只是心疼地抚着孙子的头，声若细蚊：“只能盼着菩萨早些显灵，不然，这个冬日还怎么扛过去？”

王凝香也不禁叹气，不由得怀疑起了当初亲眼见到的神迹。

他们这些人，一辈子也只会种田，不认得几个大字，何苦要来专门骗他们呢？又捞不着什么好处。

她这般自我安慰道。

冬日的泥土冻得梆硬，脏污的积雪还遍布着，有些地方被人踩多了，一脚下去极易滑倒，下马车走了不多时，鞋子便染上了秽物。

风在光秃秃的田地间穿梭着，吹得人脸颊生疼。

放眼望去，一片高矮不一的茅草屋稀疏地排列在荒芜的土地上，一片萧条惨淡。

“殿下，我先前也到郊区探查过，这些人大多都不是好想与的，您想问什么告诉我便是，我来同他们交谈，您是女子，看着弱不禁风，恐怕会吃亏啊。”

季子晟的话夹在在呼啸的寒风中，飘扬破碎，听不真切。

“你只管跟着，本宫自不会蠢到让自己被他们欺负了。”

待离近了一个村庄，宋怀章总算能看清家家户户门前的景象。

她之前也曾去过京城的郊外，哪怕寒冬腊月，那些农户们也都是一派贺新春的光景，几乎每户门口都挂着风干的肉类，看上去是决不愁生计的。

但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