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这个补偿，于被牺牲的人来说，更像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和凌迟。

政权之下，如果太在意得失，只会因小失大，必要时候，唯有不择手段，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某种意义上，她与皇兄，乃至他们憎恶的背后之人，是相同的冷血无情。

而她愤怒，只是因为宜州早已是大暨的天下，而非她垂涎却不可得的一款肥肉。

就像皇兄为了能够举兵攻入梁国，不惜召回穆清，拿边关百姓的性命为诱饵，诱惑梁国主动出击。

心不狠，怎么拿得稳天下呢。

马车照例停在太守府门前，门口，李闻笙、刘祯和派来的节度使秦宥安安静静地在门口候着。

皇家出行，当地太守不在职，也应由太守夫人接待。

待马车停稳，摘星掀开厚重的帷幕，扶着宋怀章下车。

刘祯抬眼去瞧，只见长公主殿下身穿正紫宫装，缎面之下隐隐可见绣着暗金色的龙凤纹，一举一动间灵动万分，肩上披着深青色的霞帔，上面织着云霞翟鸟纹路，头戴翟冠，冠上用点翠、珍珠和宝石装饰，一眼望去，端得是无上的华贵与奢丽。

是极为繁琐正式的装扮。

刘祯见此，不禁暗暗谋算起来。

在马车之上行驶了近十日，如此不便利的情况，长公主仍是这番打扮，可见是对此次宜州之行极为重视，万万不能搪塞懈怠，提前想好的措辞，不能有太多的疏漏。

繁复的裙摆慢慢靠近，刘祯收敛了心神，与身后的一众人对宋怀章行礼。

“臣/臣妇拜见殿下，愿殿下圣体安康，福禄绵长！”

“起身吧。”

女子清冷的声音响起，宋怀章看向低眉敛目的李闻笙，开口询问道：“你便是徐允盛的发妻李氏？”

“回殿下，正是臣妇。”

李闻笙不知她为何要先点自己的名字，上前一步答道。

“抬起头来，叫本宫看看。”

一张芙蓉面落入眼前，出乎意料的，这位向来雷厉风行，有着极高经商天赋的李家独女，长着一副素白羸弱的脸蛋。

是真的羸弱，巴掌大的脸无甚血色，唇色也极淡，整个人瘦如扶柳，仿佛下一瞬便要魂归西去。

宋怀章不禁扬起眉梢，心中不免有些诧异。

这番样貌，如何镇住李家商铺的人，让他们愿意听命与她？看来，李闻笙此人，比她想象中的，更有手段和城府。

她不再关注李闻笙，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刘祯和秦宥。

二人会意，先后上前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刘祯小心翼翼开口道：“殿下，如今太守入京述职，无法在府中招待殿下，殿下不妨光临郡丞府，臣为殿下准备了接风宴，特意请了京城的厨子，还望殿下赏脸。”

“宜州这番光景，百姓饿死路边的大有人在，刘郡丞却在此时办接风宴？”

宋怀章轻轻扯了扯嘴角，眼中冷硬万分，她语气讥讽道：“若你刘府有这么多余下的粮食，怎不分发给百姓，救他们一命？你就是这样当父母官的？”

公主震怒，刘祯哪还敢站着，忙不迭地跪下请罪：“殿下恕罪，臣多次拿府中体己救助百姓，府上之人皆是清楚的，并未中饱私囊。今日是想着，殿下不辞辛苦光临宜州，理应为殿下接风洗尘，以示臣与宜州上下对殿下的尊敬，这才设了一个小小席面，却不想让殿下忧心误会，是臣考虑不周，还望殿下责罚！”

油腔滑调，倒算聪明。

至于未曾中饱私囊，只怕是梦里才有的光景。

宋怀章冷冷道：“既如此，还是本宫冤枉了你，刘爱卿当真是个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呐。只是好与不好，也不能凭你一张嘴定是非。”

“殿下，臣所言皆出自肺腑，不曾有半分虚言啊，殿下自可去问宜州百姓，臣在宜州任职数年，向来是勤恳非常，未曾有一日懈怠，还望殿下明鉴！”

刘祯字字句句激昂澎湃，仿佛自己真的是个好官。

宋怀章眯了眯眼，火气窦生。

他哪里来的底气？只怕是拿她当傻子糊弄！

季子晟早已查的一清二楚，他这些年贪污腐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如今这番惺惺作态，是笃定她宋怀章不会动他吗？

好，既然他口口声声说让百姓做证，她倒要看看，百姓能替他做什么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