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说来，我对她倒是有些映象。前段时日，我把银子送到郡丞府，刘祯见我时，她好像也在堂屋内，只是不上前伺候。”

“本宫观察过，她的手很细嫩，不像是常年伺候人的样子，她说她入府已有十年左右，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一点粗活都不曾干过，除非，她入郡丞府，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事。”

宋怀章离他远了些，怕沾上水渍，冷声道：“她说，她父亲是胡人的后代，这话不合常理，若她父亲是实打实的胡人，没必要这般说辞，所以她应是半个胡人与大暨人的后代。”

“本宫最初怀疑过，她是否是刘祯与某个不能见光的胡女的私生女，但问及她的父亲是否在郡丞府时，下意识的否认是骗不得人的。”

“刘祯没有道理这样遮遮掩掩养着一个孤女，会是谢家人将她送到刘祯身边养着吗？他们又是作何打算？”

季子晟迟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丫鬟，其实是徐允盛的女儿？”

她的确思考过这个可能，只是想不明白若是徐允盛的女儿，为何要养在郡丞府。

宋怀章微微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

“虽说从徐允盛不能生育之事是从太守府传出去的，但也不能断定他无后代，毕竟服用药物也会导致无法生育，殿下先前怀疑他与谢家有所交易，但不知交易的是什么，但是，若尘薇便是他们交易的筹码呢？”

“若真是如此，”宋怀章沉吟片刻，倒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那一切便说得通了。他为何要替刘祯顶罪，全然不怕自己满门抄斩，极可能是怕自己的女儿命丧郡丞府。他对自己不能生育的传言那般急火攻心，也可能是想顺带坐实这个消息，保全尘薇。”

“只是，按照二人年岁来看，徐允盛今年三十岁，尘薇刚满十四，要真是他的孩子，岂不是徐允盛初初十六岁便生下了这个孩子？”

大暨有律，男子需满二十才能成家，这之前倒也不会管是否纳妾，只是不能娶妻生子。

若第一个孩子非正妻所出，是要遭人唾弃的。

“如此，谢家，亦或是刘祯可能就是抓住了他的把柄。这个孩子来历不明，且不能为外人知晓，否则有损徐允盛的仕途，于是双方达成交易，他替刘祯顶罪，刘祯帮他养这个孩子，且不会外传。”

季子晟这般猜测道。

宋怀章微微蹙眉。

“你这番话，说得实在不能让人信服。”

迎着季子晟疑虑的目光，她解释道：“倘若尘薇的确是他的孩子，如你所言，谢家知道了他的把柄，为此徐允盛不得不与谢家做交易，尘薇依旧可以待在他身边，当做个丫鬟养着便是了，为什么要送到刘祯府上养着？尘薇既说自己在郡丞府待了约十年，算算日子，也快要到徐允盛上任宜州太守的时候，就是养在太守府，对外不称作女儿也无大碍。”

“更何况，无论是谢家还是刘祯，早在十年前便能未卜先知不成？那时徐允盛初初中了举，家世远远说不上显赫，又非前三甲，京城中倒是小有名声，但也不是谢家看得上眼的，就算偶然得知尘薇的事，难道会花费心力拿此事去要挟他，让他为谢家做事？”

“好，就算是谢家的确想着多一个暗中可操纵的替罪羊，便是多一份保障，又或者，谢家本不知情，这只是刘祯拿捏徐允盛的手段和筹码。你方才认为，徐允盛是怕此事泄露影响仕途，才会被抓住这个把柄，那他更没有可能为刘祯顶这斩首的死罪了。”

宋怀章慢慢理清思路，继续道：“毕竟说到底，这个孩子与他来说只是一个污点而已，最多名声受损，丢了官职，被世人议论一段时日，便也过去了。他何必要为了隐藏这个污点丢了性命？”

“要么，尘薇和徐允盛毫无关联，方才所说都是臆想。要么，尘薇确实是他的女儿，只是他出于某些不得而知的原因，不得不将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走，并且为了她甘愿担下满门抄斩的罪名。”

她一锤定音：“你即刻安排人去查尘薇，看她是否与徐允盛有所往来，以及十年前入府的光景。若她不是徐允盛的孩子，这个身世应当也不会太难查，至少要将她生母的身份报给本宫。”

季子晟补充道：“若她的确是徐允盛的孩子，十四年前，徐允盛还在京城念书，她必然是在京城出生的，还请殿下写信寄回京，同时在京城派人查验。”

宋怀章微微颔首，正要执毫着笔，复又抬头叮嘱道：“她母亲的身份想必不同寻常，这一点要铭记于心。不用害怕人手不够，此事绝非三两日便能查到，届时本宫的人手入宜州，便不再如现今这般紧凑。”

待信件封好，宋怀章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眸光深邃。

“现下，殿下好不容易找到了调查的方向，因何这般垂头丧气？”

季子晟刚刚叮嘱完手下人，见她这幅样子，不解道。

“尘薇看上去的确不是普通的丫鬟，无论她的身份如何特殊，按理来说，只将她当做丫鬟养在府中，定是不愿意将其身份泄露出去。可你两次入郡丞府，刘祯却都让她在自己跟前伺候，先不说尘薇是不是装的，她那般毫无防备，别人一问就恨不得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这样的人，刘祯居然不将她藏得好一些，反而让她频频暴露人前，实在是说不通。”

“殿下怀疑，尘薇是刘祯事先安排好的人？”

季子晟面色严肃了些许，细细盘算着：“我很肯定，我入宜州调查一事，谢家人不可能知晓。自我来宜州，虽是面上装作富家公子，实则很少露面，也唯有去刘府时人多眼杂了些。更何况，京中人眼中，我只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就算与陛下有幼年交情，也不见陛下赏赐一官半职，这情分早就淡了，他们也不会料到我会暗中为陛下搜集情报。”

“若说是郡丞府中的人有人看到我的相貌，认出了我，从而怀疑我的来意，为此安排了尘薇吸引注意，也很难说通，毕竟我第一次去郡丞府，她便在底下伺候着了。”

语罢，他思索片刻，猜测道：“若尘薇确实是事先安排好的人，那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丫鬟，只是我第一次去泄露了身份，第二次，刘祯便安排了一套身世，特意让她露出破绽加以试探。”

宋怀章摇了摇头：“她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丫鬟，没有一个丫鬟的手会如此细嫩，她打眼看过去便是自小都不曾干过什么繁琐之事的人。”

只是当初皇后宫中的事她仍有所猜忌，总是会怀疑送上门来的东西。

但刘祯也算不得什么聪明人，不见得会谋划至此。

“你再分出些人手，查一查刘府有没有从京城谢家送来的人手。”

宋怀章吩咐完，不由喟叹一声。

只当是求个心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