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中，季子晟语不惊人死不休：“难不成，徐允盛看完信件后认罪，是想到了此事乃刘祯所为，于是为了保他，替他顶罪？”

“可能二人剑拔弩张的关系是装的，其实他们交情甚笃。若是如此，李家与刘祯有所往来便说得通了。他有意惩戒刘祯的下人，却对其他散布谣言之人不闻不问，也有可能是为了欲盖弥彰呢。”

他越说越觉得合理，一拍大腿，面露喜色道：“殿下！我觉得我们全都想岔了！”

“怎么，他们两个私下会晤，被你撞见了？”宋怀章抬眼看着他，荒谬得想笑。

季子晟方才的自信一下子消了下去，他讪笑两声：“这当然没有。”

“未曾见到，你还能说得这般绘声绘色。季大公子合该去说书才是，被陛下遣来宜州暗中调查，实在是浪费你的才华。”

宋怀章阴阳怪气地为他鼓了鼓掌，实是无话可说，挥挥手让他驾车打道回府。

车帘外，除去车轮的轱辘声和马蹄的哒哒声，还能听到季子晟贼心不死的劝告：“殿下，我觉得我的推测十分合理。他二人若是真如表面那样水火不容，徐允盛没道理替他隐瞒啊……”

宋怀章只当没听见。

“总不能是因为徐允盛真正想遮掩的，是刘祯背后的谢家吧。我的人可查不出他与谢家的任何私交。这唯一有可能的，便是这二人关系匪浅……”

车帘被冷不丁地掀开。

“谢家？”

宋怀章饶有兴致地重复道。

人总是只能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

宋怀章的确怀疑谢家。

她甚至怀疑，谢灵蕴在后宫，完全是扮猪吃老虎，那些平庸的举止，不过是伪装而已，看，连皇兄对她的评价也都是“称不上聪明”。

谢灵蕴是谢桓之的嫡女，自小由谢桓之亲自教导，谢桓之是什么人？年少成才，满腹精明，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他是谢家这么多年天资最为聪颖，城府也最深的那个。

作为他的女儿，谢灵蕴怎么可能会蠢到信了他人的谗言，在满月宴布下所谓的天降祥瑞，来为宋棠棣造势呢？

那场明眼人一眼便能看穿的拙劣把戏，可是的的确确让她怀疑起了贵妃贺兰翕，不是吗？那日在坤宁宫正巧碰见内务府的人，她不信皇后真的清白。

她是怎么渐渐怀疑上贵妃的？

一开始，是因为皇长子的满月宴，后来，因为陆堂的一反常态，她派人去宜州查钱温常，顺藤摸瓜查到了与他有所瓜葛的徐允盛，徐允盛的生母又是胡人，而这位宜州太守又疑似与慎国人有交集……

如此这般，桩桩件件。

宋怀章望向季子晟，问道：“去岁，徐允盛曾帮钱温常出钱将他双亲安葬。钱温常，会和谢家，和刘祯有关联吗？你有没有派人去问过他的左邻右舍？”

“左邻右舍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又不能时时盯着，他在宜州已无血亲，很难查到在宜州都接触了什么人。”

季子晟哀怨地叹了口气道：“殿下你惯会挑一些为难人的问题。”

太难查了。

宋怀章按了按太阳穴，喟叹一声：“先回城吧。”

门口的两个官差淡淡扫了一眼宋怀章手心的耳珰，面上挂着浅笑：“夫人能找到便好。”便直接让她们进城了。

“以为你和刘祯相关，他们便这般客气？”季子晟瞪大了眼睛，他颇为不忿地控诉道：“殿下你可不知平日里他们是如何趾高气扬的。”

“有刘祯保着他们，自然趾高气扬。”宋怀章将那耳珰随处一扔，淡淡道。

季子晟的府邸内，宋怀章脱下碍事的斗篷，立刻让季子晟着手写信。

“写信给刘祯，说你有门路，与昭阳长公主相识，愿为他引荐。你不计较先前发生的摩擦，只想同他做个交易。”

“殿下这是要？”季子晟提笔几行写完，命下人送到郡丞府，颇为不解道。

“当然是要掌握主动权。他若邀请你去府上做客，我和凌霄便扮做你的丫鬟一同前去。”

季子晟连连摇头：“这可使不得！殿下您一看就是金枝玉叶长大，您站在我旁边，谁能信您是我的丫鬟？哪有丫鬟的气势比主人还盛的？”

宋怀章皱起眉头，她看向季子晟递来的镜子，镜中浮现二人的面容。

只见铜镜内，女子凤眼微眯，唇薄鼻削，生得一张芙蓉面，却像冬日山谷凛冽的寒风，教人不敢多看，唯恐伤身。她的旁边，男人的眉眼明显柔和许多，唇边挂着笑，一看就好惹。

……确实不像主人家与丫鬟，像强势的主母带着柔弱的男宠。

“再说了，您作为我的丫鬟，总不能像今日一样，大半张脸都蒙了过去，必然是要展露全貌的，届时公主的马车到了宜州，您作为长公主露面，这不一眼便能认出来，实在是有损皇家威严。”

季子晟苦口婆心劝道。

“谁说本宫要以真实相貌见人？自然是要做些伪装的，不然你以为本宫为何要带摘星过来？”

宋怀章嗤笑一声：“你大可放心，本宫自会演好一个丫鬟。再说了，本宫不显眼些，凌霄反倒还不好混进去。”

季子晟看着她粗布衣裳都掩不去的通身贵族气派，觉得这颗心是彻底放不了了。

果不其然。

次日，郡丞府内，二人落座闲谈，刘祯的目光却总是忍不住看向跟在季子晟身后的那个平平无奇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