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直至晚间方归,“小姐,奴婢已经去过那边的村子,里面的村民对我们的兴趣并不高,反而很是避讳。”
谢棠挑眉,“比如?”
她递上两盏纸灯,“这是奴婢和他们买的,里头是萤火虫,小姐不是很喜欢这物嘛。”
谢棠欢喜接过,她才继续说道,“村里都被那林术智的谣言给吓破了胆子,觉得这有脏东西,等闲不敢靠近。不过也有几个胆子大的青年,他们想要找个机会过来瞧瞧真面目。”
没听到小姐的反应,石榴问道:“小姐,咱们该怎么办?”
“青州官员多胆小懒怠,少不入农间,就连来了府衙十余年的衙役都没摸透各乡地的田路,足见他们衙署的风气。”
当初,谢棠真正选址此地,也是经过考量的,“正是因为这样,当地百姓习惯遇事不决先求乡里,里正不决先找乡绅,非要到最后才会去告官投案。不过这样对我们也有好处。”
谢棠盯着手里散发出晶莹光线的灯笼,“石榴,他们不是说对这好奇吗?那我们就让他们后悔来这一遭。”
石榴闻言好奇看她,附耳过去。
深夜,三个十来岁的年轻男子顺着山坡那头翻山而过,其中一个偏矮小的男子,不,应该是男孩,无意中触中林术智挂在树木上的绳索,顿时传出一阵铃响,几人吓了一大跳。
穿着最寒酸,麻布上面打着补丁的那个男孩手疾眼快地上前用手拉平绳索,握着铃铛,很快,就连轻微的铃响也消失不见。
另外一个年纪最大的男孩等声音都没了才松了口气,他先是四下张望,随即咬牙踹了那矮个男孩一脚,“我都说让你小心了,你耳朵聋吗!”
矮个男孩唯唯诺诺地应下,抬起手臂拦阻,“我不敢了。”
打着补丁的男孩叫他,“赵云,别打他了,我们现在是要去里面的,别在这浪费时间。“
打人的赵云闻言停手,便也顺着台阶下,瞪了他一眼,“还不走,都给我仔细点,万一被发现了,我可不会给你们一文钱!”
他推了矮个男孩一把,“赵盾,”又拉了另外一个,“还有你,孙遣德。”
原来赵云是赵家村的员外之子,他受好奇心驱使,便瞒着赵家村众人雇佣这两个男孩,陪着他一起来此地“探宝”。
矮个男孩是赵盾,是他家奴仆的儿子,一直被赵云使唤,而家境贫寒却聪明机敏的孙遣德则是为了赚点外快才甘愿冒险前来。
一行人终于又前进了,孙遣德屏紧呼吸,俯低身子地四处查探。倏然,他抬手小喊一声,“别动!”
跟在他身后的赵盾和赵云顿时悬在空中,不敢动一丝一毫,赵云小声问他,“怎么了?”
孙遣德又看了眼前方的人影,才回头低声说:“蹲下!”
两人立刻蹲了下来,赵云尤嫌不够,甚至趴伏着,整个身体接触着地面,他紧张地问道:“是不是被人发现了?”赵云见两人还只是蹲着,神经兮兮的小声喊:“你们俩怎么还蹲着,快趴下来呀!”
赵盾听了他这话,也紧接着像他一样,如同贴着地皮生长的苔藓,牢牢地粘在土地,甚至与之融为一体。
孙遣德回头看他们这副模样,便撇嘴嫌弃,“我也没让你们这样呐。”他又看那头的人影晃动,张张嘴,又放弃了,“算了,你们自己来看吧。”
赵云依旧不放心的匍匐前进,终于到了孙遣德身边,他顺着孙遣德的示意投目而望,眼眶睁大,差点失声叫出来,还好被孙遣德捂住了。
从两人的视角往下看,山下正是谢棠白日里伫立停留的那一片地方——海裙边在晃动中泛起忽明忽暗的美丽光线,波涛拍打海岸,汹涌碧浪声不断。有十来个影子在那一块被拢起的田地处晃动,但奇怪的是并不见人。
人影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碎光涟漪,如雪似银,非棉非沙,在月光的一片笼罩下朦胧静谧,更显圣洁,让人遥想到山顶的皑皑白雪。
赵云呆呆地看着那一层白色的物体,呼吸一窒,连声音也变低了,“那是什么?”
孙遣德没有回答他,而是注意到那些虚虚实实的影子,他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几息,突然拍了赵云肩膀,“你看,那些影子是什么?”
赵云差点被他拍的跳起,正欲恶狠狠瞪回去,结果却瘫在地上,食指颤巍巍的指着,“鬼呐……快跑,全是恶鬼!”
那些白的发亮的,不知名东西的上方,分明是一团团鬼影,有身体,也有人的四肢,但没有头颅!
赵云不敢细想,他的寒毛已经竖了起来。就在他给自己安慰,假设不是人,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影子的时候,头顶突然一凉,弄得他一个激灵。
原来是一滴水掉了下来,正中他的脑门心,赵云以为是露水或是蝉液,他伸手抹开,却粘腻温热。
人越害怕的时候越控制不住,赵云忍住心中的恐惧强往上看:
一片墨云已经把月亮给拦截住了,在如碗口粗大,笔直入擎天的大树下是十几个被悬着的无头尸体,偶尔还往下滴落几许粘稠的血液。
夏岁水汽充盈,漫山雾蒙蒙烟绕绕,那一长排的人影却在这漆黑幽深的夜里更显鬼魅。没有头颅,却像在对他笑,赵云这下是连叫也叫不出声了。他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赵盾的胆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就在赵云晕过去的一瞬内,他也看清楚了,四肢颤抖的不成样子。唯有孙遣德还算镇定,他用了死力气掐着赵盾的虎口,“我一个人扛不动他,你不可以晕,快起来!我们要把他带回去,不然赵老爷是不会放过我们的。”
手上的痛楚叫赵盾清醒过来,不过他觉得整个人还是手脚发软,没有力气抬赵云。孙遣德恨铁不成刚,他转了一圈,扯了两根藤曼,又掐了掐赵云的人中,见他有苏醒的迹象,“别叫,你要是叫出声来我们都得死!”
赵云刚吃痛醒转,大脑在想起晕之前的事情时便想尖叫,又被孙遣德的话给逼了回去。他是不敢再待了,也不敢躺着,因为会看到上头。
“你快来扶着我啊赵盾!还不快走!”赵云见赵盾还傻愣愣的,不免生气。
不过他是不敢骂孙遣德的,形势比人强,这位小少爷也是有眼色的,知道谁才是现在最靠得住的。
赵盾是矮小个,又怕的心慌,哪里架的起人高马大又年龄最长的赵云。他摔了一个踉跄,就连身上的人也撞上一块尖石,将好不容易才站起的赵云给磕破腿。赵云痛得龇牙咧嘴,又要张口骂他。
孙遣德看不下去了,上前用藤曼拴住赵云,接着分别绑在赵盾和自己的腰上,一人一只手,就这样抬着走了。赵云感激涕零的说道:“好兄弟,还是得靠你。你放心,等回去我就给你加钱。”
孙遣德没回应他,他却还在喋喋不休,“这见鬼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我回去之后就告诉我爹,我要报官,还要把这的路全都堵死,再也不来了!”
皱着眉头,孙遣德终于回他了,“你快闭嘴吧,我们不是要先回去吗?你也不想想要是被人发现了,还能让你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