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还是个富庶子弟，竟也懂得岐黄之术吗？”王端祈坐在主位，居高临下地问李覃。

李覃心知这是进入寨子的第一步，一个陌生的外来客，总是要先被怀疑猜忌的。

他姿态放得很低，“寨主慧眼，我确实是出身富贵，但只是一小小商人之子。我的母亲是父亲续弦，生我时伤了身体，故自我记事起便三不五时缠绵病榻，我因要为她求医尝药，所以晓得些医术。”

王端祈点头，“原来还是个孝子，不错！我观你行事进退有度，冷静自持，是个能担大任的好苗子，本不应在这，可是有什么苦衷？”

李覃就等着他问呢，于是降低声量，“我本不欲宣扬家丑，但寨主问起不好不答。父亲在我之前已有了个儿子，但大哥经商天分不强，平时也只守些小店，却一直疼宠我并有意让我掌管家业，祸患从此埋下。”

他语气斗转，“几日前，父亲过世，等我从外地赶回之时却晚矣，他派人在路上追杀我。幸得忠仆拼死相护，我逃了出来，结果晕在山下被三金所救。”

首座之人面沉如水，李覃看不出来他信了没有。

过了半会儿，他才又听到这位年轻寨主的声音，“既如此，你可愿意留在我朗山，本寨主向你保证，你那哥哥不敢再动手脚。”

李覃自然情愿，但此时若应得太快难免有故意之嫌，他跪了下来，“寨主美意，不敢辜负。但我未见父亲最后一面已是极大不孝，如何能不在他坟茔敬上清香三柱，还请您允我伤好后下山。”

不等王端祈说话，在一旁听的花婶就先回绝，“寨主勿怪我多事，只是这孩子重孝是好事，我们却不能由着他愚孝。”

王端祈抬手示意没事，让她接着说，“小伙子，你那大哥心狠成这样，要是知道你没死，估计早就防备着你了，又怎么会让你平安回去？你听大婶一句劝，留在朗山吧，至少要等他放下警惕，你才好另觅他处啊！”

李覃看她，并不说话。

这时王端祈终于又张口了，“花婶说的有理，你叫？”他问起。

李覃回答，“鄙人姓骆，名剡。”

“骆剡，你是个好孩子，你父亲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做些冲动之事。不如你就先在朗山安顿下来，等你那没良心的大哥放弃了，自然会有机会的。”他虽面相英朗，此时倒像个慈和的长者。

李覃也只好“为难”地应下了，“也好，我听寨主的。”

王端祈听了，对花婶说：“既然这样，就将他安排在三金家附近吧，也好照应。”

花婶将他带离了，去的路上，她还对李覃热情的说道：“你别担心，我们寨主是个大善人，这十里八乡没人不应的。你就在这好好住下，随你方便。”

李覃见她不设防，便打听起来，“多谢花婶。咱们寨主看起来岁数也不大，竟能管这么大一个寨主，我遥遥一望，这得有上百人了吧。”

她笑道：“何止呢！你来的晚，小虎他们正带了人出去，如今还没回来，等晚上你就知道热闹了！”

他假装惊讶，“听婶子的意思，难不成还有好几百人?”

花婶对这个长相俊朗又有孝心的小伙子很是喜欢，于是和他介绍起来，“我们寨子叫兴风寨，寨里男女老少原本加起来都有上千了，只不过寨主说人太多易招惹是非，太引官府的注意。”

两人来到一处开阔地带，“于是他将部分人遣送到了另一处，具体地方我也不清楚，总之隔段时间，寨主就会外出一趟，去给他们送钱送粮。”

“这寨主不会是在养兵吧！”李覃心中一凛，连忙问道：“寨主送的东西多吗？”

花婶乐呵呵，“这个我就不甚清楚了，但他每次出去都会带上十几个人，应该是多的吧。”

李覃低头思考起来，“照她的说法，这兴风寨恐怕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原以为是群不顾头尾的流民建的世外桃源，没想到自己才是蠢的那个。

“花婶话里话外对寨主都敬佩得很，看来他的确深得人心，是个厉害人物。”李覃不由赞叹。

可不是嘛！在当今圣上对地方势力约束到如此地步的时候，竟然能把底下的人手拓展成这个规模，还都对他死心塌地，果然是个人才！

花婶听他这么说，更高兴了，“那是自然！你在进我们这之前是个富贵窝里长大的孩子，我们这些困苦人家的事你少有接触。也不怕你笑话，到寨里之前，我们家是没有吃过一顿安稳饭的。”

李覃也想知道他们为何对寨主忠诚至此，于是鼓励她接着说，“花婶说吧，我听着。”

“我家是三十里内最穷的，生的孩子又多，从前官府就要来逼捐纳税，我那口子是日日耕作不辍，我也靠给人浆洗缝补衣裳为生，却还是很难养活他们。好不容易养大了三个，可天杀的一场洪涝带走了我小儿子。”

想起被洪水带走的孩子，她眼眸湿润，“家也没了，粮食也被冲了。那群贪狼，不想着做父母官，秋税竟没少一分，逼着我们卖田卖地，沦为佃民。”她想起后来的日子，稍微好受起来，“我家的带着我们成为了流民，多次辗转才到了这重新安家。”

她由衷感慨道：“要不是遇上寨主，恐怕我们早就死绝了。”

李覃在外也听说过这的事迹，百闻不如亲见，“我也听人说起这朗山是个福地，寨中人亲如一家，皆有衣有食，不分你我。”

花婶已经收敛心性，她抹干眼睛，“是啊，寨主自是千好万好。他在朗山带着兄弟们修路、架桥、耕田、运粮，从无怨言。平日里不管对谁都赏罚分明，女人孩子也不会被怠慢欺负，他也时常帮扶，还对我们保证——只要劳作，就会有一口饭吃的。”

李覃点头，“寨主的确是好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朝廷没有给他们的安稳，在这朗山得到了，那他们自然肯为他卖命。换句话说，要是有人敢毁坏这份安稳，他们又会不会拼命呢？

李覃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于是聊起别的，两人也不在外久留了，而是边走边说：“寨主看着是个粗糙汉子，没想到管理起人来如此细腻。”

花婶不认同地说，“这可就是你小看人了，也没人说过大汉子不能仔细啊！”

她四下撇了几眼，悄声说，“我们寨里人都觉得，寨主是个真男人、铁汉子，又细心柔情，寨里的的大姑娘小寡妇都欢喜他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