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扯絮一般。风刮过空旷的街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紧闭的门窗上，沙沙作响。这雪夜里，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显得格外遥远、孤寂。

叶潭九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

他其实没醉到走不动路的程度——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身上那股浓郁的酒气是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闻得到。宴席上的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此刻被冷风一吹，酒劲夹杂着暖意翻涌上来，脸上有些发烫，脑子里也嗡嗡的。

但面上还是撑得住，至少看上去是清醒的，甚至还能稳稳当当地走直线。

只是旁边亦步亦趋跟着的那个人，让叶潭九觉得有点……不自在——宋明悦步履轻缓地走在叶潭九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不远不近。

“九哥，小心脚下。”宋明悦温声提醒，见叶潭九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身子晃了晃，便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挽他的胳膊。

叶潭九几乎是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手。

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挺自然的——就像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顺势调整了步伐。

但宋明悦伸出的手，就那样顿在了半空中，指尖离叶潭九的衣袖只差寸许。

空气凝滞了一瞬。

宋明悦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僵，随即自然地收回手，拢回袖中，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并不存在的雪花。他轻声笑了笑，语气里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九哥与我，到底是生疏了。”

叶潭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打着哈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哪有的事！”他声音提高了一点，“这不是……这不是快到家了嘛！你看，就在前头了！”

宋明悦唇角的笑意淡了些许，语气依旧温和：“既已到了家门口，九哥不请我进去坐坐？你我许久未见，还有许多话没说呢。”

叶潭九连连摆手：“哎呀，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瞧瞧，雪下这么大，天又冷，你身子骨本来就不算顶结实，最近还要忙混沌试炼的事情，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家简朴的院门，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我这家里你也知道，简陋得很，这会儿怕是连口热茶都拿不出来招待你，那不是怠慢了吗？”

宋明悦静静看了叶潭九两秒，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意味不明。

“行吧。”宋明悦不再坚持，拢了拢狐裘的领子，“那我就送到这里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叶潭九，“九哥，看来我不在的这一年多里，你酒量可是见长啊。席上喝了那么多，竟还能这般清醒地走回来。”

叶潭九嘿嘿一笑：“还行吧，就那么回事。酒量这东西，多喝喝不就练出来了嘛！那什么……我真进去了，外头冷，你也赶紧回吧，早点休息！”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快步走向院门，伸手去推。

动作快得几乎有些迫不及待。

宋明悦站在原地，含笑看着他。

直到叶潭九推开院门，侧身闪进去，又“吱呀”一声将院门从里面关上，那扇木门彻底隔绝了内外的视线。

宋明悦脸上温润得体的笑容，在门扉合拢的瞬间，如潮水般褪去。

雪光映着他那张清俊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他微微抬起眼，目光再次扫过叶家小院的轮廓，屋檐，院墙，紧闭的门窗，以及那扇将他挡在外面的门。

片刻，他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转身，银狐裘的身影无声地融入茫茫雪夜，渐渐远去，连脚印都被新落的雪浅浅覆盖。

……

院内。

叶潭九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刚才强撑着的清醒和镇定，在一刹那，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泄了下去。酒意、疲惫、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一起翻涌上来。

叶潭九抬手用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

“你舍得回来啊？”

一个凉飕飕的声音，突然在寂静的院子里响起。

“嚯！”

叶潭九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心脏咚咚狂跳。他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正屋门侧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倚着个人——是慕曲楼。他抱着手臂，斜斜靠在门框上，只着一身略显单薄的深色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

叶潭九下意识捂住还在狂跳的胸口，没好气地喘了口气：“……慕曲楼你大半夜不睡觉，杵在这儿扮门神吓人呢？”

“吓人？”慕曲楼冷哼一声，从阴影里慢悠悠走出来，雪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我可没某些人那么好的兴致，雪夜漫步，还有人殷殷相送，一直送到家门口，依依不舍，情意绵绵。”

他走到叶潭九面前几步远停下，歪了歪头，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能酿醋了：“怎么？不和你那位老相好多说几句贴心话？都送到门口了，也不请进来坐坐？”

叶潭九没说话，只是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慕曲楼见叶潭九居然不理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刚想再刺几句——

“哕——”

叶潭九突然弯下腰，一手猛地扶住院门，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直接就在门边吐了出来。

慕曲楼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浓的恼怒取代。

“叶潭九！”慕曲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委屈？“你听我说话居然恶心吐了？！”

叶潭九刚缓过一口气，听到这话，气得眼前发黑。他猛地直起身，扭头就冲着慕曲楼喊了回去：“慕曲楼！你特么眼睛瞎吗？！看不出来我这是喝多了反胃吗？！”

喊完这一通，刚才强压下去的醉意和不适仿佛找到了突破口，猛地反冲上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叶潭九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腿脚顿时软得像面条，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一旁歪倒下去。

完了，要摔。

这个念头刚闪过，预想中冰凉坚硬的雪地触感并没有传来。

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了他的后背——慕曲楼不知何时已经闪到了叶潭九身边，将人稳稳扶住。

“……”叶潭九靠在慕曲楼身上，晕乎乎地喘着气，一时说不出话。

慕曲楼也没说话，只是半扶半抱着叶潭九，让他站稳。然后，空着的那只手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看也不看地往地上那点污秽处一甩。

“净。”

低低一声轻喝，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小团柔和的白光，掠过地面。光芒所过之处，连雪带污秽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异味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慕曲楼才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叶潭九身上。他抿着唇，架着叶潭九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扶，脚步放得很慢，语气硬邦邦的：“喝不了就不要喝。逞什么能？”

叶潭九大半重量都靠在慕曲楼身上，闻言没好气地抬手，拍了下慕曲楼的胳膊——虽然因为无力，这拍打更像是在他胳膊上蹭了一下。

“那是我想不喝就不喝的吗？”叶潭九声音有气无力，“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来参加开帮大典的，结果敬酒不喝，那像什么样子？以后还要不要在这地界混了？”

叶潭九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更憋屈的事，干脆把胳膊搭在慕曲楼肩膀上，借着力道，一边被他拖着往屋里走，一边继续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