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我想偷偷躲酒的，谁想到宋明悦那家伙，愣是从开席就跟在我身边，一直跟到散席！那些想给我挡酒的弟兄都不好凑过来，弄得我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

越说越气，叶潭九的声音都大了点：“还有！不少来捧场的宾客，为了跟他这个即将负责北部混沌试炼的贵人套近乎、拍马屁，围着我俩转个不停，一杯接一杯地敬！

他倒好，端着他那体弱不胜酒力的架子，一杯不沾，全推给我了！果然还是那副老样子，一点没变！”

慕曲楼把人扶进正屋，屋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但炭盆已经快熄了，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

他先把叶潭九弄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转身去关严了房门。

“这么生气？”慕曲楼背对着叶潭九，语气听不出情绪，“我还以为你们难得重逢，聊些往事近况，相谈甚欢，才拖到这么晚回来。”

叶潭九一屁股坐在床沿，只觉得天旋地转，顺势就往后倒在了床上，抬起手臂压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眉头紧紧皱着，显然还在跟那股晕眩和胃部不适作斗争。

“慕曲楼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聊得很开心了？”叶潭九的声音闷闷地从手臂下传来，“那不都是场面上的客套话吗？他现在来头大了，是能负责北部混沌试炼的人物了，我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冷着脸把人赶出去吗？再说了……”

叶潭九挪开手臂，侧过脸，瞪向慕曲楼的背影，虽然因为醉酒那眼神没什么威力：“什么叫‘拖到这么晚回来’？酒席就是这个点散的！是你自己觉得无聊，早早溜回来了好不好！”

慕曲楼关好门，转身走到屋角的炭盆边，蹲下身，拿起火钳拨弄里面将熄未熄的炭块，又添了几块新炭。橙红的火光渐渐重新亮起来，跳跃着，映亮了他的脸。

“哼。”慕曲楼低低哼了一声，语气依旧泛着酸，“我不回来干什么？反正也没几个我认识的人，还要看着你和那姓宋的待在一起，碍眼。”

炭火噼啪轻响，屋子里渐渐有了暖意。

慕曲楼添完炭，没起身，依旧蹲在炭盆边，背对着叶潭九。半晌，他从袖中慢吞吞地掏出了那根羽毛。

白天被他又揉又捏，羽毛早就皱巴巴不成样子了，后来又被他自己细细抚平过，但终究不复最初的光洁顺滑，显得有些可怜兮兮的。

慕曲楼盯着掌心的羽毛看了好一会儿，指尖摩挲着羽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炭火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忽然，慕曲楼开口，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随意语气：“喂，那姓宋的白天……为什么说那红绳是他买的？”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问得太直白，又生硬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更冲了些：“难不成这破羽毛，你先前还送给他过？你这人送东西都这么随便的吗？”

叶潭九瘫在床上，闭着眼睛，没立刻回答。胃里还在隐隐抽痛，脑袋里像灌了铅，沉甸甸迷糊糊。

慕曲楼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心头那股刚被压下去一点的烦躁又冒了头。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床边。

“喂！”他伸手，一把扯开叶潭九盖在脸上的手臂，“叶潭九，我问你话呢？”

叶潭九被慕曲楼扯得手臂一痛，迷迷糊糊睁开眼。慕曲楼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能是醉得厉害，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叶潭九没像平时那样立刻反驳，只是看着慕曲楼，然后，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覆在了慕曲楼扯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

不是推开，也不是握住。

就是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覆盖住了慕曲楼微凉的手背，松松地，把他那只的手夹在了自己的两只手中间。

慕曲楼身体僵了一下，耳根开始泛红。

叶潭九闭了闭眼，又睁开，眼神依旧迷蒙，声音因为醉酒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鼻音，语速也慢：

“第一，”他慢吞吞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试图让醉酒后不太灵光的舌头表达清楚，“不是‘还送给过谁’。这羽毛，明明就是你从我手里抢过去的。”

“第二，”叶潭九继续说，“慕曲楼你是不是傻？我要是真把这羽毛送过给宋明悦，以他那性子，白天的时候，肯定会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说出来，好……好膈应你。他说话就那样，喜欢说一半，留一半，让你自己去猜，猜得心烦意乱。”

他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接着说：“当初……是宋明悦偶然看见小紫放在我屋里的这根羽毛，顺嘴问了句，我就随口跟他说了。他觉得单单一根羽毛不好看，也不方便收着，就买了根红绳，说串起来好放。就这些，没别的了。”

解释完了，叶潭九似乎耗尽了力气，又闭上眼睛，但覆在慕曲楼手背上的手却没松开，反而因为放松而更沉地压着。

慕曲楼听完沉默着，把羽毛重新小心翼翼地揣回袖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不少，但嘴上还是不饶人，低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了解那个姓宋的，连他说话什么路数都一清二楚。”

叶潭九闭着眼，似乎是困极了，声音越来越含糊：“好歹……相处了好几年，我再没心没肺，多少也知道点吧……”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要睡着了。

但闭着的眼睛，眼皮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其实叶潭九没完全说实话——或者说，没说全。

当时确实不止那么简单。那天，宋明悦拿着系好红绳的羽毛，在指尖把玩，笑着问道：“九哥，这羽毛虽不是什么珍稀宝物，但寓意特别。我帮你系好了，不如……你就送给我做个念想？”

当时的叶潭九是怎么回答的？

他记得自己哈哈一笑，拍了拍宋明悦的肩膀，“哎，一根杂鸟羽毛，有什么好当念想的，回头我去买点其他好东西送给你。”

叶潭九不是没听懂宋明悦话里的意思。

但一方面，他觉得自己虽然不在乎这什么习俗，但让旁人知道了，尤其是那些本就爱传闲话的人知道了，难免会平添流言蜚语。

另一方面，他确实觉得这根羽毛和当时总是白衣翩翩、清俊文弱的宋明悦，实在不怎么相配。

至于后来，为什么又让慕曲楼把这羽毛抢了去？

叶潭九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那是因为慕曲楼这家伙根本不藏着掖着，他要什么，都是直接明抢的！当时他伸手就拿走了，自己难道还能为了一根破羽毛，跟他打起来不成？

而且，要是不给，慕曲楼是真的会立刻生气、发脾气、甩脸子……那场面太可怕了，想想都头疼。

对，一定就是因为这样。

叶潭九闭着眼，在心里反复默念：就只是因为这样，仅此而已。

炭火静静燃烧，暖意弥漫开来。

慕曲楼见叶潭九半天没动静，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像是真睡着了，浑身的酒气依旧浓烈。

他撇了撇嘴，低声抱怨，把自己被叶潭楼夹住的手抽回来，“一身酒气，难闻死了。我去给你煮碗醒酒汤，喝了明天脑袋不疼。”

慕曲楼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似乎睡着的人。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从叶潭九双手间抽离的瞬间，指尖无意中碰到了叶潭九的衣袖内侧。

那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硬硬的，有棱角。

慕曲楼动作一顿，下意识地用手指勾了一下。

一本折子，从叶潭九松散的袖口里滑出来一小截。

慕曲楼的目光落在那折子上。

很精致的折子，巴掌大小，封面是某种深色的缎面，边缘绣着繁复的金银色云纹，在炭火映照下，隐隐流光。即便只露出一角，也能看出其用料讲究，绝非寻常之物。

折子封面上，几个清晰的大字映入眼帘——混沌试炼请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