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曲楼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眉头拧紧，语气冷硬：“干嘛？”

何小花被他这气势唬得下意识缩了缩肩膀，攥紧了袖口，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慕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曲楼抱着手臂，歪着头看着何小花，“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他现在看谁都不顺眼，尤其跟叶潭九有过牵扯的，更是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何小花深吸一口气，“跟九哥有关。”

“……”

慕曲楼周身那股寒气滞了一瞬，抿了抿唇，最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轻哼：“……带路。”

何小花悄悄松了口气，连忙引着慕曲楼，避开正厅喧嚣的人群。两人一前一后绕过雕花廊柱，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正厅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回廊转角。

这里离前院已有段距离，隐约能听见推杯换盏的喧闹，却像隔了一层纱，朦朦胧胧的。几丛耐寒的枯竹伫在墙角，影子稀疏地投在青石地上，风一过，便瑟瑟地摇。

站定后，慕曲楼扫了眼这地方，最后落回何小花身上，扬了下下巴：“说吧。”

何小花面上露出几分犹豫，手指绞着衣带，但最终还是开口：“慕公子，恕我冒昧……请问，你与九哥，如今是什么关系？”

慕曲楼漫不经心般转开视线，盯着廊外一截枯枝，语气轻飘飘的，“我跟叶潭九的关系，与你何干？”

何小花认真道：“自然有关系。如果……如果慕公子是真心悦慕九哥，那便请好好待他，莫要再让……让别有用心之人，轻易伤了他的心。”

“别有用心之人？”慕曲楼挑眉，语气讥诮，“你是说那个装模作样的宋明悦？”

何小花点了点头，“慕公子果然看得明白。那……慕公子想必也清楚，宋明悦对九哥，存的是怎样的心思吧？”

“哼，”慕曲楼冷哼一声，满是不屑，“就他那副样子，鬼才看不出来？”

何小花闻言，却轻轻笑了笑，“可是……九哥他就真看不出来啊。”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慕曲楼，眼神坦荡得像一汪清泉，“不瞒慕公子，当年……我曾对九哥生过爱慕之心。”

慕曲楼闻言，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眯着眼睛，警惕地看着何小花，“你忽然说这个干嘛？”

何小花被慕曲楼这反应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低笑出来，连忙摆手：“慕公子放心，这都是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早翻篇了。如今我已有了想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婚期都定在下月了。”

她见慕曲楼眼神依旧狐疑警惕，周身寒气未散，便收敛笑意，正色解释道：“当年我明白自己心意后，对九哥便格外上心，时常寻由头找他说话，送些自己做的吃食衣衫。那时九潭上下，多少人都瞧出不对劲，外面也传得风言风语……”

何小花回忆起往事，眼神有些飘远，“可九哥呢？他愣是半点没察觉。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熬了好几夜做了件新袍子送他，针脚密密的，袖口还绣了暗纹。他倒是高高兴兴收了，还夸我手艺好。

可转头却神神秘秘把我拉到一边，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地跟我说：‘小花妹子，你别听外面那些碎嘴子胡说八道！他们就是爱传些没影儿的闲话，污你清白！你放心，九哥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也别往心里去！谁再敢乱说，看我不揍他！’”

何小花模仿着叶潭九当时那副义愤填膺、拍着胸脯保证的模样，说着说着都忍不住摇头失笑，“我当时真是……哭笑不得，一边觉得他傻得可爱，一边又酸涩得不行。心里想着，迟钝点就迟钝点吧，反正他还年轻，我也还等得起，总能等到他开窍的那天。”

回廊外隐约传来一阵哄笑和劝酒声，隔着庭院传来，越发衬得这角落寂静。枯竹的影子在两人脚边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细响。

“可是后来，这风言风语传了一阵后，宋明悦……他突然私下找到了我。”

何小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继续道：“他当时……话里话外，都是说我和九哥差距太大，绝非良配，让我趁早绝了这份心思，莫要自误，也……免得耽误九哥前程。还……还隐隐暗示，这其实是九哥的意思，只是九哥心软，顾念旧情，不忍当面说破伤我心，才托他转达。”

“我那时年轻，脸皮薄，又真心恋慕九哥，听了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难当。”

何小花苦笑着，“但又隐隐觉得不对劲。九哥若是真对我无意，以他那直来直去、有一说一的性子，大可当面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还托宋明悦来传话？况且……九哥平日待我，虽无男女之情，却也坦荡亲切，从无轻视鄙薄之意。”

“我心里存了疑，像扎了根刺，不弄清不舒服。便偷偷去问了当时与九哥和宋明悦都走得近的田勇他们。”

何小花看向慕曲楼，眼神复杂，“这一问才知道……原来九哥他和宋明悦平日里相处，就异常亲密。同吃同住是常事，九哥练功受伤，是宋明悦亲手包扎换药，不许旁人插手；宋明悦体弱畏寒，九哥会把自己的厚裘让给他，自己冻得打喷嚏；两人时常凑在一处，商量帮务到深夜，灯油添了一回又一回……帮里兄弟们，或多或少都看出点不对劲了。

再加上宋明悦也曾在他们面前，几番状似无意地提起九哥待他如何特别，言语间带着亲昵依赖……当时大家心里，其实都默认了九哥和宋明悦关系不一般，只是谁也不敢、也不好在九哥面前点破。”

慕曲楼听到这里，已经彻底不耐烦了，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他狠狠踢了一脚廊下松动的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老远，“啪”一声撞在墙角，碎成几瓣。

“所以你喊住我，就是为了跟我讲这些陈年旧账，告诉我叶潭九当年跟那个姓宋的有多亲密无间、情深义重，好让我识趣点，自己滚远些，别碍着人家破镜重圆？”慕曲楼说到最后，尾音都有些发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当然不是！”何小花连忙否认，神情急切，上前半步，“我想告诉慕公子的恰恰相反——当年九哥和宋明悦，压根就没什么！”

慕曲楼正要发作的动作猛地一顿，“……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