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花深吸一口气,“宋明悦离开九潭那日,场面闹得很难看。许多弟兄不理解,甚至骂他忘恩负义、背信弃义。我当时也气不过,和几个姐妹一起去质问他,为何要在九潭最需要他的时候一走了之,难道往日兄弟情分、九哥待他的好,都是假的?都是喂了狗不成?”
她眼神冷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心寒的傍晚:“谁料到,当时宋明悦就站在那,看着我们,反而冷笑一声。
他说——‘我与叶潭九,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不过是他需要一个打理杂事的帮手,我需要一个暂时容身之所,各取所需罢了。如今我寻到更好的去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你们要怨,就怨自己没本事留住人,别来怨我。’”
何小花顿了顿,看着慕曲楼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宋明悦和我一样,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九哥待他亲近,或许有欣赏,有信任,有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情谊,却独独没有他宋明悦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那种情爱。
九哥他……根本就没往那方面想过。从头到尾,糊涂的、自作多情的,只有我们这些旁观者和……宋明悦自己。九哥他,大概一直只当宋明悦是至交兄弟,是左膀右臂,仅此而已。”
慕曲楼听到这里,一直紧绷的肩膀松了松,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好颜色,嘴硬道:“哼,他叶潭九跟宋明悦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烂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小花看着慕曲楼这别扭样子,心中了然,也不点破,只是顺着话头道:“当然有关系。我看得出来,田勇他们也看得出来,九哥如今待慕公子,是当真不一般,跟对任何人都不一样。”
她见慕曲楼面具下的耳朵似乎动了动,虽仍侧着脸,但身体却微微前倾,便继续道:“不然,九哥前些日子也不会特意跑去我那儿,买那些他平日根本不爱吃的点心。”
慕曲楼皱眉,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她,眼里带着疑惑:“什么点心?”
何小花面露惊讶:“就是月满酥啊,我们何记糕点铺的招牌,用上等灵谷粉和深山野蜂蜜做的,酥脆甜香。他那日来时,还特意带了些珍稀的止血草和滋补的妖禽肉,那妖禽肉处理起来可费事了。他交给我,千叮万嘱让我想办法加进点心里去。”
她回忆着当时叶潭九的神情,语气不由得温和下来,带着笑意,“九哥说……‘那小子身上有旧伤,自己不当回事,胃口又挑得很,吃不得重口油腻的,这甜点心他或许能尝两口,加点滋补的东西进去,好歹能悄悄补补身子。’”
何小花看着慕曲楼,眼神真挚:“慕公子或许不知,当时九哥说起你时,眼里是带着笑的,那笑的珍重和关心是做不得假的。我认识九哥这么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这般细致上心过,就连当年对宋明悦,也只是兄弟间的照拂,绝无这般细腻的惦记。”
慕曲楼怔住了。
月满酥……?
他依稀记得,前些日子叶潭九确实带回过一包点心,说是路上顺手买的,让他尝个鲜。他当时嫌弃那点心卖相普通,味道也算是上乘,只勉为其难尝了半块就丢在一边。
叶潭九也没多劝,只是笑了笑,把剩下的收起来,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时,发现那点心被重新热过,掰成了小块,就放在他惯常喝的那碗清粥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解腻的清茶。
原来如此……
胸口那股翻腾了一上午的郁气,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一股微温的暖流,悄悄蔓延开来,流过四肢百骸。
但慕曲楼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抿紧了唇,梗着脖子,硬邦邦道:“……所以呢?你就为了这点事特意找我?”
“这点事?”何小花轻轻摇头,神色重新严肃起来,“慕公子,我今日找您,说这些往事,最重要的,是想请您……在九哥身边时,多提防着些宋明悦。也劝九哥……务必多留个心眼。”
慕曲楼挑眉,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异样,“你们好像都很厌恶宋明悦?就因为当年他抛弃了九潭?”
何小花沉默了片刻。回廊外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寒风穿过枯竹的细微呜咽。她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冷意:“慕公子,九哥他……可曾与你说过,当年九潭,究竟是如何散的吗?”
慕曲楼回想了一下,道:“提过几句。他说是帮派扩张太快,根基不稳,摊子铺得太大。后来……缺了总管事务的人,人心浮动,入不敷出,内外交困,自然而然就维持不下去了。”
何小花闻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果然……九哥还是如此,总把人往好里想,对自己人更是心软得过分。”
她抬眼看定慕曲楼,“慕公子,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当年九潭那般分崩离析,一蹶不振,短短数月就树倒猢狲散,其中……少不了宋明悦在背后,狠狠推的那几把,甚至可说是……他处心积虑、一手促成的!”
“也是在他离开后,我们接手账目和往来事务时,才骇然发现——宋明悦在平时的账目和各项事务里,究竟动了多少手脚!许多关键的收入渠道、物资来源、人脉关系,都被他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或是暗中转移、切断了与九潭的直接联系。基本上,他一走,整个帮派的运转核心就被抽空了,许多事务根本接不上头!”
“这还不算,”何小花眼中怒意隐现,“他离开前后,还暗中挑拨离间。许多原本忠心耿耿的帮众,突然开始对九哥不满,抱怨待遇不公、前途无望,闹着要离开;平日里与九潭有稳定往来的交易对象、合作势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断了联系。
田勇大哥他们后来费尽周折才打听到,原来宋明悦早在离开前,就暗中给这些势力和我们当时的竞争对手四方天牵线搭桥了!他把自己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渠道,作为投靠新主的投名状,亲手卖了个干净!”
何小花说到激动处,呼吸都有些急促,她稳了稳心神,才继续道:“若不是他这几番釜底抽薪、背后捅刀,九潭离了他宋明悦,或许会艰难一阵,会不如从前风光,但凭着九哥的威望和剩下弟兄们的齐心协力,绝不至于落到一朝树倒猢狲散的地步!
我们得知这些真相时,九潭早就散了,九哥也……我们、我们不忍心再拿这些龌龊事去打击他,看他更难过,便一直没有说破。九哥他……大概一直以为,散帮是他的错,是他没能力,留不住人,撑不起摊子……”
她叹了口气,看向慕曲楼,“宋明悦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绝,为达目的可以不念旧情、不择手段。他这次突然高调回来,还偏偏挑在九潭重建的大日子,摆出这般念旧情、意难平的阵仗……肯定另有目的。
慕公子,还望你平日里多加留心,也多劝着九哥些,免得宋明悦再生事端,做出什么对九哥、对如今九潭不利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