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潭九——!”
一声呼喊,像惊雷劈开混沌,刺破耳畔嗡鸣,穿过巷口飘来的靡靡之音,直直扎进叶潭九快要涣散的意识里。
那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急促,夹杂着说不出的恐慌。
叶潭九脑子早就糊成了一锅粥,酒劲混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搅得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但还没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的,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循着声音来的方向,吃力地聚焦。
巷口不远处,那盏老旧的街灯正发着病恹恹的昏黄光,灯罩脏得发黑,光晕也跟着摇摇晃晃,把底下站着的那个人影,照得忽明忽灭。
那人身形高挑,即使在混乱肮脏的西街里,也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矜贵,瞳孔里映着巷口摇曳的红光和……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他。
是慕曲楼。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体内那股熟悉的剧痛,就跟算准了似的,猛地掀起了新一轮更凶猛的浪潮!
“唔——!”
叶潭九闷哼一声,眼前发黑,气都喘不上来。本就跪得发麻的双腿再也撑不住,身体一软,就要往前栽进那摊不知是什么的污浊泥水里。
预料中的冰冷肮脏没碰到。
几乎是叶潭九身子刚歪下去的刹那,一阵风就到了跟前。
衣袂翻飞,带着凉意,还有那股子叶潭九闭着眼都能闻出来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裹了个严实。紧接着,一只手有力地抓住了他胳膊,力道大得有点疼,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环过他的腰,将他软得跟摊泥似的上半身,猛地提了起来,半抱半搂地箍进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身体相贴的瞬间——
那感觉,真像快旱死的鱼猛地被丢回了水里!
汹涌的剧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虽然并未立刻消失,可那要命的劲儿,陡然就降了下去,从刮骨钢刀,变成了钝刀子割肉,虽然还是疼,却总算能喘口气了。
冰凉的手脚,也好像顺着那接触的地方,渗进了一丝丝微弱的热气儿,让冻僵的骨髓都跟着颤了颤。
叶潭九几乎是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攀了上去。胳膊不管不顾地环住慕曲楼的脖颈,把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挂上去,脸颊死死贴住对方微凉的颈侧,鼻尖贪婪地嗅着那清冽的气息。
混乱、痛苦、还有那点子被酒意泡发的委屈,好像一下子都找到了暂时的窝。
慕曲楼的身体,极其明显地僵了一下。
但也就那么一瞬。下一秒,他揽在叶潭九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是用上了力气,将人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怀里,稳住了两人有点踉跄的身形。
目光却越过叶潭九汗湿的鬓发,直直投向那条小巷里——那里,红灯笼的光晕暧昧地洒在几个倚门卖笑的身影上,调笑声、揽客声隐约传来。
慕曲楼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原本就偏冷白的肤色,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冷瓷。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深不见底,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滚、酝酿。下颌线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
“你……”慕曲楼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暴风雨前的乌云,每个字都裹着股寒意,“……宁愿来这种地方?”
叶潭九脑子里还是一团糨糊。贴贴值的缓慢补充带来了一阵短暂的眩晕和松弛,酒意、残留的剧痛、还有骤然放松后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反应迟钝得厉害。
他听见慕曲楼说话了,嗡嗡的,没太听清,只是下意识地、含糊地从喉咙里咕哝出一声:“嗯……?”
脸又往慕曲楼的颈窝里埋了埋,汲取着那让他痛苦缓解的源头。这动作几乎是无意识的,带着全然的依赖和……一点小动物般的亲昵。
这依赖,这亲昵,此刻却像是一瓢滚油,哗啦一声,浇在了慕曲楼胸中那团已经烧得噼啪作响的怒火上。
……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之前。
田勇搓着手,站在叶家门前,犹豫了半晌,还是硬着头皮敲了门。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露出半张脸。
是慕曲楼。
少年似乎刚起身,披着一件宽松的外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秾丽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和……烦躁。
他眼底有着明显的倦色,眼圈底下泛着淡淡的青,眉头紧紧蹙着,看见是田勇,那点不耐烦几乎是不加掩饰地浮了上来。
“什么事?”声音冷冰冰的。
田勇被慕曲楼这身气势和脸色慑得喉咙一紧,准备好的话差点忘光,磕巴了一下才道:“那、那个……小兄弟,九哥他……是不是还没回来?这天都黑透了,也没见着他人影儿……”
慕曲楼握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冷声道:“他爱回不回,与我何干?”
话是这么说,但田勇明显感觉到,周遭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田勇心里头直叹气。得,这两人,一个赛一个的嘴硬,跟那河滩上的死鸭子似的。
他舔了舔有点干裂起皮的嘴唇,试图当个和事佬:“小兄弟,我知道,你和九哥……可能闹了点不愉快。九哥那人吧,看着糙,什么都扛得住,其实心思重,有啥事儿就喜欢自己一个人闷着,钻牛角尖。这三天,他吃不下睡不着的,人都瘦了一圈,再这么下去……”
“
那是他自找的。”慕曲楼硬邦邦地打断,“他愿意躲,愿意折腾自己,谁管得了?”
田勇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唉……算了算了,不在就不在吧。九哥可能心里头烦,想自己一个人清静清静。我就是想说,你们俩……”
田勇正絮絮叨叨说着,慕曲楼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直绷着的、冷硬的脸上,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对了。
叶潭九那个……“怪病”。
那个需要定期和男人有肌肤之亲才能缓解的、该死的、莫名其妙的“病”。
这三天,慕曲楼被叶潭九那晚暧昧不清又戛然而止的态度,还有之后这龟孙子一样的躲闪,气得心口发堵,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股无名火和说不清的憋屈,几乎把这事儿给忘了。
叶潭九已经整整三天,没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也就是说,他已经三天,没有……“治病”了。
慕曲楼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坠了块冰。
之前叶潭九毒发时的痛苦模样,他见过不止一次。那人平日里再豁达坚韧,疼起来也是冷汗涔涔,脸色惨白,蜷缩成一团,脆弱得不堪一击。
万一……他此刻正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一个人硬扛着那种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慕曲楼心里所有那些赌气、愤怒、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情绪。
慕曲楼没等田勇把话说完,脸色倏地一变,猛地转身就往屋里冲,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去哪儿了?”慕曲楼有些干涩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田勇在门口一愣,连忙冲着屋里喊:“我不知道啊!收工那会儿,九哥就说心里头闷,想一个人走走,静一静,也没说往哪儿去……”
话音未落,慕曲楼已经抓了件厚实的深色外氅胡乱披在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快步从屋里出来,不管还愣在门口的田勇,径直冲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我出去找他。”丢下这么一句话,人影已经消失在巷子拐角,只剩下夜风吹得门板吱呀响。
田勇站在原地,看着慕曲楼消失的方向,半晌,摇了摇头,低声嘀咕:“一个两个……心里头在意得跟什么似的,还非要摆出这副死人脸?啧,感情这玩意儿,果然麻烦透顶,还是一个人自在。”
慕曲楼冲进夜色里,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越来越盛的焦躁和……恐慌?
他沿着北部杂乱的街道快步走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酒肆、饭馆、练武场、甚至一些平时叶潭九根本不会去的铺子……他挨个找过去,问过去,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慕曲楼的心也跟着一点点往下沉。北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若真想躲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
更何况,现在夜深了,很多地方早就关门落锁,黑灯瞎火。
叶潭九那“怪病”……到底发作没有?他现在是不是正疼得死去活来?在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已经疼晕过去,没人发现?
各种糟糕的猜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腾,慕曲楼脸色越来越白,脚步越来越急,到最后,几乎是在街上跑了起来。那身质料上乘、做工精细的外氅,下摆在疾奔中扬起,沾上了泥水灰尘也毫不在意。
就在慕曲楼觉得胸口那股焦灼的火快要把他烧穿,几乎要失去方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时候——
一些被他刻意忽略、或者说下意识不愿去深想的记忆碎片,忽然毫无预兆地,尖锐地刺进了脑海。
那些……流言传闻里提到过的……“小巷子”?
慕曲楼猛地刹住脚步,因为停得太急,脚下甚至踉跄了一下。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念了一句什么,忽然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路人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哎哟”痛叫出声。
“你知道……小巷子怎么走吗?”慕曲楼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破音的紧绷。
那路人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慕曲楼的脸,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惊艳,接着便浮起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带着淫邪意味的打量,嬉皮笑脸地凑近了些:
“哟,这位小公子……打听这个做什么?也想去那儿……找点乐子,快活快活?就凭您这模样身段,哪儿用得着去那种地方啊,不如跟哥哥我……”
“我问你话!”慕曲楼所有的耐心和修养在这一刻彻底告罄,他猛地甩开对方的胳膊,另一只手从怀里飞快地摸出一块碎银,看也不看,直接粗暴地塞进对方手里,,“少废话!说!在哪儿?”
碎银入手沉甸甸的,那路人眼睛瞬间亮了,态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指着他来的方向,语速飞快:
“巷子多了去了,不过咱们这儿最有名、最热闹的一条,就是西街最里头那条!就那边,一直走,走到头,挂红灯笼最多、人声最杂的那条巷子就是!不少爷们儿都爱往那儿钻,嘿嘿……”
慕曲楼没等他那声暧昧的“嘿嘿”落音,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转身就朝西边疾奔而去!
那路人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望着慕曲楼的背影,啧啧称奇:“真是怪事年年有……长成这般天仙模样……居然也去那种地方?还不知道是谁占谁便宜呢……该不会是家里头的人跑了,急吼吼去捉奸的吧?”
越靠近那条巷子,空气中那股香粉味、隐约的调笑声就越发清晰,慕曲楼的心也一点点沉到谷底。
然后,他就看到了巷口那个跪倒在地、蜷缩颤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