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勇是孤家寡人一个，家里统共就一间能睡人的卧房，一张不算宽敞的木板床。叶潭九来了，两人就得挤着睡。他倒是讲义气，自己尽量缩在床沿边，把大半位置都让给了叶潭九。

可叶潭九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堵得慌，根本睡不着。每天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睛还没入睡，脑子里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从山洞初遇到月下比武……

从魔山险境到屋檐醉酒……

一幕幕，一帧帧，走马灯似的轮转……

叶潭九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有些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叫慕曲楼的人，已经在他平淡又纷乱的生活里，留下了如此多鲜明而深刻的印记，多到他无法忽视，多到他……开始感到不知所措，甚至隐隐恐慌。

他越想越乱，越想心里越闷，想急切地想找出个头绪，理出个是非因果来，可又隐隐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宁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糊涂着，装聋作哑，当个缩头乌龟……

田勇不是没试着劝过。

但叶潭九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要么就是没好气地堵回来，“你小子自己都还是光棍一条，就少在那儿给我出馊主意了！”

几次三番下来，田勇也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感情这玩意儿，尤其是叶潭九这种犟驴性格撞上明显也不是善茬的慕曲楼，旁人劝是没用的，非得当事人自己撞了南墙，或者哪根筋突然搭对了，过了心里那道莫名其妙又坚固无比的坎儿才行。

只是每天看着叶潭九眼底越来越浓重的青黑，整个人越来越憔悴，他心里也跟着发愁啊，却又无计可施。

……

日升月落，晨昏交替，一转眼，叶潭九已经整整三天没踏进自家小院的门槛了。

这天收工比往常早些，太阳还没完全落山，魔山边缘的雾气又开始聚拢。叶潭九把手头最后一点杂事处理完，依旧是没回家，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空落感，因为无事可做，反而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缠得他透不过气。

叶潭九一个人像游魂似的，在北部杂乱肮脏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家酒肆门口。

犹豫了不到三秒，叶潭九抬脚走了进去。

酒肆里灯火昏黄，人声嘈杂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浓重的酒水味道、男人们身上的汗臭、角落里飘来的烟叶味，还有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融合成一种混沌之地特有的、粗粝又鲜活、甚至有点野蛮的生命气息。

叶潭九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桌子坐下，背对着喧闹的人群。

“老板，来三坛烧刀子，切一盘卤豆干。”他的声音有点哑。

酒很快上来，粗陶坛子，碗也是缺了口的粗陶碗。叶潭九也没用人劝，自己给自己倒满，仰头就灌。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灼烫感暂时压下了心里那股冰凉的烦闷。

一碗，两碗，三碗……

面前的桌上很快倒了两个空酒坛，第三个也下去了大半。

叶潭九酒量其实不算太差，但在心情极度低落、几乎是存心买醉的情况下，醉意上涌的速度比平时快得多。此刻他已经有了七八分醉意，眼神开始涣散，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可奇怪的是，脑海里那些他试图用酒水麻痹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酒气的蒸腾下，不仅没有模糊褪色，反而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地翻搅起来，像一把把生了锈的小刀子，钝钝地割着他的神经。

慕曲楼生气时的眼睛……

慕曲楼抿紧的嘴唇……

慕曲楼那句没说完的话……

“啧。”叶潭九烦躁地咂了下嘴，再次仰头，把碗里剩余的酒液一股脑灌进喉咙。更猛烈的灼烧感从食道蔓延到胃部，带来一阵短暂的、自虐般的痛快，却丝毫温暖不了那颗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混乱不堪的心。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贯钱，看也没看，随手丢在桌面上，发出叮当的脆响。然后，脚步虚浮地、踉跄着朝酒肆门口走去。

酒肆老板抬头瞥了一眼叶潭九踉跄的背影，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擦拭桌子——在混沌之地，像这样借酒浇愁、醉生梦死的人，他见得多了，早习惯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谁又顾得了谁呢？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毫无遮挡地吹在叶潭九发热的脸上、身上，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酒意非但没有被吹散，反而在外冷内热的刺激下，更加汹涌地往头上冲。脚下像是踩在厚厚的、软绵绵的棉花堆里，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虚浮无力，不知道下一步会踏在哪里。

叶潭九不知道要去哪儿……

田勇家？

不想去，也不想再听田勇那些意有所指的劝慰。

自己家？……那个有慕曲楼在的家？

不敢去，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叫着抗拒。

叶潭九只是凭着一点残存的本能，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一条条愈发昏暗、寂静的狭窄街道，绕过街角堆积的、散发着馊臭味的污秽垃圾，像一具真正失了魂、只剩下□□在移动的空壳。

意识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景物在醉眼中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

“警告！宿主贴贴值严重不足！剩余贴贴值仅可维持十分钟！请立即补充！重复，请立即补充！十分钟后，若仍未补充贴贴值，系统将启动惩罚程序。请宿主慎重对待！”

这三天，系统其实一直没消停，隔三差五就在他脑子里搞什么一哭二闹三上吊，逼他赶紧回去。叶潭九被搅得心烦意乱，不胜其扰，直接把系统给静音了，图个耳根清净。

现在看来，这是系统在发最后通牒了。

叶潭九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系统的警报声了。往常，在慕曲楼出现之前，他基本上都是在系统警报声的万般催促、甚至威胁下，才不情不愿地在小巷子里，花点钱，随便找个男人，简单抱一下，贴一下，应付了事，纯粹是为了活命。

而自从慕曲楼出现后，尤其是魔山一行后，叶潭九就甚少再听见这催命符一样的警报声了。每日所需的贴贴值在满足后甚至还有富余，让他几乎快要忘了这该死的“病”带来的紧迫感。

直到这次，叶潭九连着三天没有进行任何贴贴，那些日积月累的“存粮”终于彻底见了底，逼得系统出来发警告了。

叶潭九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衫紧贴在身上，带来一阵寒意，却也让他本就因酒而发热的头脑更加昏沉。在系统连声的催促声中，一股莫名的邪火和破罐破摔的念头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