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薄，狼狈，痛苦，无助。
是叶潭九。
那一瞬间，什么怒火，什么猜忌，什么背叛感，似乎都被某种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是恐慌，是后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
慕曲楼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可当他真的把人扶起来，搂进怀里，感受到那具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放松、颤抖稍缓，那该死的“病”似乎真的因为他的靠近而得到一丝缓解时……
当他抬起头，目光彻底看清这条巷子的全貌，看清里面那些倚着门框、搔首弄姿、目光像黏腻的舌头一样在过往行人身上逡巡的男男女女时……
当他闻到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香粉味，听到那些毫不掩饰的、充满暗示和挑逗的调笑时……
所有的恐慌和后怕，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投入了滚烫的岩浆，瞬间被更汹涌的怒意所吞噬！
叶潭九……发病了……
宁愿跑到这种地方……找那些给钱就能抱的……野男人……
也不愿意……回家？
也不愿意……来找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了的的烙铁，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烫在了慕曲楼心上！
“嘶——”一股混合着怒意、刺痛和被背叛般难以置信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慕曲楼扶着叶潭九的手臂用力到发颤，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怀里的人，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叶潭九……你宁可来这里……找这些……也不愿意回去……找我？”
叶潭九此时稍微缓过一口气，贴贴值的持续补充让剧痛褪去大半，但酒意和疲惫，以及刚刚那番折磨带来的虚脱感还在。
他晕乎乎地抬起头，对上慕曲楼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有些茫然。
“慕曲楼？”他嗓子干哑得厉害，“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里？”慕曲楼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在这里，你想谁在这里？！啊？！你想让谁在这里扶着你、抱着你？！”
这一声怒吼，终于彻底引来了巷子里更多的注意。
几个原本只是倚在门边看热闹的身影，此刻都明目张胆地望了过来，目光在慕曲楼那张即使在盛怒中也难掩绝色的脸上流连，又落到他怀中醉意朦胧、衣衫不整的叶潭九身上，露出了然或暧昧的神色。
其中一人，眼睛倏地一亮。
这是个年轻男子，面上敷着粉，唇上点了胭脂，穿着扎眼的桃红色纱衣，料子轻薄，行动间能看到里面若隐若现的皮肉。
他扭着腰，迈着带着媚态的步子，娉娉婷婷地走了过来，直接无视了慕曲楼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笑盈盈地凑到近前，目标明确地对着还在慕曲楼怀里发懵的叶潭九，捏着嗓子，娇滴滴地开口道：
“哎呀呀——！九哥！您可算是来了！人家这些日子，可是眼巴巴地盼着您呢，望眼欲穿呀！您怎么都不来了？是不是把人家给忘了？真是好狠的心呐~”
叶潭九正头疼欲裂，被这浓烈的香粉味和矫揉造作的声音一冲，更是难受。
他勉强眯起眼，努力辨认了一下眼前这张涂脂抹粉、几乎看不出原本五官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皱紧眉头，语气带着不耐和困惑：“你……谁啊？我认识你吗？”
那男子闻言，立刻做出一副泫然欲泣、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捏着纱衣的袖子，嗔怪地跺了跺脚：“九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几次您来咱们这儿，可都是点的我的名儿！”
他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脸色已经黑沉如暴风雨前夕天空的慕曲楼，故意拔高了声音，“也是哦~九哥您现在重建九潭，是大忙人了，身份不一样了，身边又有了新人陪着……自然就不记得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旧人了。唉，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哟~”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慕曲楼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嘣”一声，彻底断了。
“你给我闭嘴！”
慕曲楼猛地将叶潭九往自己身后一拽，严严实实地隔开了那小倌的视线，恶狠狠地瞪着那小倌，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一字一顿：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远、点！再敢往前凑一步，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立刻、马上，拆了你身后这破窑子，再打断你的腿？！”
那小倌被慕曲楼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脸色一白，脸上那假惺惺的媚笑都僵住了，下意识倒退了两步。但很快又稳住了心神，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被慕曲楼牢牢护在身后、只露出半边侧脸的叶潭九，故意拍着胸口，做出一副受惊过度、楚楚可怜的样子，幽幽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叹息道：
“哎呀，好凶呀……怪不得九哥最近都不来照顾我们生意了……原来是有了心上人，还是个这么厉害、看得这般紧的主儿……”
他拍了拍桃红色的纱衣，一副委屈又识趣的模样，“真是打扰了二位爷的雅兴了，我这就走，这就走……惹不起，躲得起嘛……”
说着，他扭身，迈着那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步子，快步走回了巷子口，凑到另一个同样打扮得花枝招展、倚着门框嗑瓜子的女子身边。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像是生怕慕曲楼听不见似的，抱怨起来：
“真倒霉！晦气死了！好不容易盼来个长得俊、有本事、给钱还格外痛快大方的常客，本来还以为能多攀攀交情，说不定就能跳出这火坑了呢……谁想到啊，这次好不容易把人给盼来了，居然还带着家里头的‘主儿’一起来了！这不是诚心害人嘛！”
“啧，你瞧瞧那位小公子，长得跟天仙下凡似的，家里头有这样的人物，居然还往咱们这地界跑……可见男人啊，甭管长得多好看，本质上，都一个德性，没一个好东西！吃着碗里的，还惦记着锅里的，呸！”
“害得我白白挨一顿骂，差点吓破胆，真是晦气他妈给晦气开门——晦气到家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全钻进了慕曲楼耳朵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里，将那里搅得天翻地覆，血肉模糊！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死死地钉在被他半搂在怀里、依旧眼神涣散、神志不太清醒的叶潭九脸上。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叶潭九似乎更冷了，也可能是体内残存的痛楚作祟，他又往慕曲楼怀里缩了缩，手臂环得更紧，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滚烫的呼吸喷在慕曲楼颈侧。
慕曲楼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滔天的怒火，不再看巷子一眼，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抱半拖地，将叶潭九带离了这个让他怒火中烧的地方。
脚步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容反抗的蛮横。
一路无言，只有夜风呼啸。
回到叶家小院，慕曲楼一脚踹开房门！
“砰——！！！”
力道大得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他拖着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他半夹着的叶潭九，踉踉跄跄地冲进屋里，反手就用更大的力道，将门重重摔上！
“哐当！”
闷响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
似乎觉得还不够，慕曲楼迅速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看也不看，“啪”、“啪”两声，拍在门板内侧。淡金色的微光一闪而过，符纸隐没，一层无形的屏障悄然笼罩了这间屋子。
隔音符。屏障符。
做完这一切，慕曲楼才猛地转过身。
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清冷惨淡的月光，慕曲楼就站在那片黑暗里，看向被他几乎是摔在床铺上的叶潭九。
叶潭九被这一摔，闷哼一声，酒意和疲惫让他在柔软的床铺上瘫了一会儿。但很快，离开了慕曲楼，那该死的痛意似乎又有反扑的迹象。
“唔……嗯……”
细碎的、压抑的痛苦呻吟，从叶潭九喉咙里逸出。他难受地蹙紧了眉头，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在床上扭动、蜷缩，试图找到一个能缓解痛苦的姿势。一只手下意识地伸出，茫然地、发着颤摸索，朝着床边那个熟悉的气息来源方向。
“慕……慕曲楼……”他的声音干涩，带着痛苦的喘息，还有某种渴求，“难……难受……疼……”
慕曲楼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像一尊冰冷僵硬的石雕，凝固在清冷的月光中。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床上那人因为痛苦而泛红的眼角，汗湿的额发，微微开合、吐出含糊呓语的嘴唇，还有那伸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各种阴暗的、暴戾的、带着毁灭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地翻腾，慕曲楼的眼神越来越暗，越来越冷。
他就这样看着叶潭九在床上难受地辗转，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又抬起，嘴里含糊地念着他的名字，带着依赖，带着痛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叶潭九的哼吟声越来越微弱，脸色也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新的冷汗。
慕曲楼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鲜血，顺着他紧握的指缝，一丝丝渗出，温热，粘稠，滴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终于——
在叶潭九又一次试图撑起身体，却无力地跌回床上，发出一声细弱痛苦呜咽时——
慕曲楼动了。
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失去了所有耐心的凶兽，猛地扑了上去，狠狠将叶潭九压在身下！
“呃——！”
叶潭九被压得胸腔一窒，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残存的酒意和虚脱感，让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脑子一片空白。
紧接着，脖颈侧边，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呃啊——！！！”
叶潭九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而短促的惨叫！
慕曲楼低下头，狠狠地、几乎是带着撕咬的力道，一口咬在了叶潭九脆弱而毫无防备的颈侧上！
牙齿，轻而易举地刺破了那层温热的皮肤，深深嵌入皮肉之中！温热、咸腥的液体涌入口中，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慕曲楼的嘴里，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