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祖籍京城,自大周开国起,历代皆有子弟入仕为官。
到了黎彦棠的外祖父,即前工部左侍郎秦贯这一代,更是一门七进士,清贵至极。
然而,就在陛下征服西域,灭了西域最强的锡兰国,即将班师回朝之际,大周南方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荆江决堤了。
江水大溃,九股分流,灾及五县。
近百万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
当时陛下尚未亲政,又领兵在外,朝堂上的应对方案,是先太后张氏定下的。
时任工部左侍郎的秦贯临危受命,南下修补河堤。
然而秦贯刚去了半月,便传来其贪污修堤工银,被钦差巡河御使察觉,持尚方宝剑斩杀的消息。
当时大周正值内忧外患,为了打仗,国库几乎是被搬空了。
修堤用的八十万两银子,还是朝廷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得来的。
为此,太后甚至发动朝中命妇解囊,捐出了一大堆钗环首饰香粉钱。
秦贯贪污之事一惊传出,朝野震惊。
百姓得知后,更是恨秦家入骨,人人喊打,几代清官积累的声名尽毁。
锦衣卫连夜抄家,秦家上下一白多口,尽数屠尽,上到秦贯九十岁的老母,下到秦家刚刚出生的玄孙,鸡犬不留。
太后做主,将秦家十数代人积累的田地房产、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甚至媳妇的嫁妆,迅速变卖,总算是抵清了秦贯贪没的八十万两银子,重新着官员南下,修筑荆江河堤。
水患一除,百姓无不感念太后恩德,惩治贪官,爱民如子。
林知逸双眼微眯,眸光透出难以察觉的悲悯和叹息。
世人只知赞颂太后仁慈,竟再没人想过……既然后来的八十万两银子,是来自秦家十数代的积累,变卖田产宅邸才凑得,那秦贯当初贪没的八十万两,又去了哪里?
没道理冒着风险贪没大笔银钱,又不放进自家腰包吧?
而如今,这份从瀚海楼地窖里找到的锦帛文书,终于将谜底解开。
这是一份户部拨款的勘合文书。
所谓勘合文书,是官府工作交接时签订的公文,交接时涉及的所有人,都必须在文书上留痕。
而眼下这份,正是当年——昌裕十三年春天,户部交接八十万两修堤银子的凭证。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笔银子的用途是“用于治水安民”。
既是修渠银,那银子的接收方,自然应是工部的都水清吏司,再加盖当时主管修堤的工部左侍郎秦贯的官印。
然而这份文书上的接收方,却是山海关总督府。
自小被林渊亲自教导的林知逸,虽从未入仕,对官场却是门清。
他一看便知,这文书、这印章、文书上官员的笔迹、私印、甚至小吏按上的手印,都是真的!
这的确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勘合文书,是张家拿捏文书上这些官员,使他们不敢声张的把柄。
所以先前放在户部衙门档案里的文书,竟是假的?
当年那导致秦家灭族的八十万两银子,被秘密交给了张仲谋!
而为这八十万两丢掉性命的秦家,简直冤得不能再冤了!
也难怪先张太后会连夜抄家,将秦氏满门灭口。
八十万两,那可是整整八十万两!
在那个年代,除了秦家和张家,京里又有谁能拿出八十万两?
让张家出血?怎么可能!
所以秦家成了唯一的目标,怀璧其罪,覆灭也就成了必然。
林知逸这才明白,曾经的张家,到底有多嚣张。
也难怪母亲从不与娘家走得亲近,还整日里烧香拜佛。
这样说来,母亲张悦宜,还真算是张家的异类了!
林知逸苦笑,脸上的神色却愈发慎重起来。
“我说当年先太后向来标榜,以仁孝治天下,却独独对秦家这件事极尽血腥?审也未审,便满门人头落地。”
“原来,是事实根本经不起审!”
秦砚手指蓦地一收,将文书紧紧攥在掌心,骨节泛白。
没想到,他查了许久的冤案,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呈现在眼前。
秦砚至今记得,母亲当年得知外祖父贪没时的难以置信,以及听说秦家满门尽丧的绝望。
当时他父亲,先平阳伯的死讯刚透过战报传回京城,母亲本就心伤,加上一夜之间父母亲人死绝的打击,便再也熬不住了。
只是因为担心自己孤苦无依,这才勉力支撑着。
可即便如此,大房一家也未放过他娘俩,终□□迫,导致母亲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愈发雪上加霜。
那时的日子真难啊!
他去找大伯闹,被关入柴房,去找大伯娘、堂哥堂姐的麻烦,然后又被关入柴房……
后来他也不闹了,学着装乖,扮软弱,与大房一家豺狼努力周旋。
因为他一旦被关入柴房,母亲身边,便连个端茶送水的都没有。
好在先太后担心,这般逼迫烈士遗孀,事后陛下会发怒,宫里这才假惺惺派来了御医。
可母亲的病,又哪是药石能医的?
终于在苦挨到泰元帝归京,将她托孤给陛下后,母亲便去了。
临终前,她都没提秦家半个字。
母亲只希望,他日后娶妻生子,生活安康。
可那又如何?
当年秦家抄家时,黎彦棠已经有八岁,早就记事了。
秦家灭族,于黎母而言,是悲怆与哀伤的;
可于自小在练武场长大,被先平阳伯养得浑身悍勇之气的黎彦棠来说,却是浓浓的,无法解开的恨!
怎能不很呢?
外祖父一向心怀天下,是位谦谦君子,身上透着文人特有的风骨。
启蒙时,外祖父会将他抱在膝上,执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他遛鸟听曲染上纨绔习气时,外祖父又会挥舞藤条,追着他骂——“兀那荒唐浪荡子!我秦家,就没有这样的家风!”
这样的,洒脱、清高、真性情,又有那么点文人酸腐气的秦贯,看着着实不适合汲汲营营的官场,甚至可能,在人情世故上有些笨拙。
可若说秦贯贪腐,黎彦棠是绝对不信的。
秦家有足够厚实的家底,且秦贯……本来也不屑!
黎彦棠只觉眸中火热,眼角已是微微泛红。
父亲当年是死在战场上,为了家国天下,死得其所,他不怨!
然而外祖父,以及自小疼爱他的秦家人……却是死得不明不白,极尽冤屈。
黎彦棠不甘心!
所以19岁那年,他在静善寺习武小成,便化名秦砚,杀回了京。
他为的,就是查出当年的真相,找出陷害秦贯贪污的幕后凶手。
虽然秦砚早就怀疑是张家所为;
虽然以他如今的功夫,入张家斩贼首如探囊取物……
但那又怎么够?
他需要找到切实的证据,光明正大地审判张仲谋!他要还秦家满门清誉,告慰九泉之下,百余条冤魂!
如今,这证据就握在他的手中!
秦砚眸中射出摄人的寒意,唇角紧珉,成一条刚毅的直线。
边关领军大将,私调工银八十万两。
单这一项,便足以给张家扣上谋逆的罪名!
更何况,这公文上经手人之多,破绽之明显。
只要顺着线,略微查下去,定会找到当年张家构陷忠良,谋杀秦家满门的证据。
张家留下这文书的目的,原本是要挟这些在文书上签字的人,可这文书本身,又何尝不是张家的催命符呢?
数罪并罚,足以抄灭张家全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