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彦棠吁口气,将手中公文上的褶皱抚平,神色终于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然而那平静的外表下,却隐隐透着肃杀。
张家,这次是真的完了。
等待他们的只有两条路:要么等死,要么……反!
至于先前他和陛下谋算的,先等李雍反,再就势逼反张家的计划,已经不需要了。
李雍是一条猛虎,如无必要,他可没兴趣放虎归山。
如今,最要紧的,是趁着对方还未走远,将人给捉回来!
“吴谦!”
秦砚蓦地高喊。
“快,飞鸽传书!着大兴、良乡、固安三县千户所,立即点齐所有人马,分百路严搜,捉拿李雍。”
“死生勿论,不计代价!”
“务必在其远离京都范围前,给我拿下!”
秦砚这安排,看似临时起意,实则满含深意。
不但考虑到李雍逃遁的方位,行进速度与路线,甚至连人数的优势都计算在内。
林知逸叹息一声。
难怪此人受陛下重用至此;也难怪他年纪轻轻,便能令锦衣卫上下言听计从。
“秦大人还真是冷静……”
不过,有一个冷静的同伴总是好事。
林知逸刷地抖开折扇,缓缓挑眉。
“你就不好奇,当年张家冒着风险,偷那八十万两银子做什么?”
“就不好奇,这么重要的证据,怎会出现在阿夭家的地窖里?”
秦砚的确是有些好奇的!
不过他是个冷静到近乎严苛的人,向来把要紧的事摆在最前,其次才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这么说,知逸‘兄长’……知道原因?”
秦砚同样挑眉看向林知逸。
别以为他不知道,林知逸此时心情忐忑得很,连扇子都拿反了。
如今张家出事,第一个坐不住的便是林家!
即使再不亲近,两家毕竟是姻亲。
林渊父子即使没站在张家那边,也必定担心,张家事败后,被陛下清算。
林知逸是在试探,试探陛下对林家的态度。
不过,出于林家庇护阿夭母女多年的恩情,此时的秦砚,也愿意说点什么,给对方一个安心。
“大婚在即,兄长不妨多去公主府瞧瞧。毕竟殿下生性豁达,婚礼诸事琐碎,难免没多少耐心。”
皇室嫁女,自然是公主府主导。
林家这边确实不需要准备什么。
可太子刚死,秦砚担心发小苦闷,特送去美少年林知逸,聊表安慰。
谁说他秦砚冷酷不解风情来着?
他可是太贴心了!
更何况,美少年本人可是乐意得很。
林知逸不易察觉地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即使表面镇定,他内心也是慌的。
便是林家在陛下面前,一向表现的乖顺,可血缘终究不是那么容易抹杀的。
陛下恨张家入骨,却为了社稷安定,隐忍了几十年……
想到这忍耐过后的爆发,林知逸便觉头皮发麻。
上位者一怒,可不是谁都能承受的。
好在如今终于得了秦砚准话,他们一家子的心,算是能放下了。
出了这样的事,长公主还愿意继续两人的婚事,本身便是极好的信号。
陛下不疑林渊!
更何况,秦砚这位,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权臣,正一口一个“兄长”地叫。
即便他并非林知夭真正的兄长,即便……他这个便宜兄长比妹夫小了好几岁。
如此,张家的事,他还有什么好隐瞒的,自当知无不言才对。
“传说我那个舅舅,当年刚到山海关时,曾经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甚至还染上了赌瘾,数次亏空军费……”
“我母亲为帮他平账,除了充面子的房产,嫁妆几乎都卖空了。”
“我猜,这便是那八十万两真正的去向。”
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秦砚也是震惊了一瞬。
八十万两,不是为了造兵器,也非豢养私兵,只因为……挥霍?
张仲谋还真是……
荒唐、纨绔、放浪等字眼,都不足以形容他。
秦砚心头忽地涌出强烈的荒唐与悲凉。
张仲谋捅出这么大篓子,尚能全身而退;
而秦家,忠君爱国,却落得血脉断绝,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世道,何其不公!
“所以户部文书,为何会在阿夭这里?”
“莫非是林尚书……”
林知逸赶紧摆手。
“当年我父林渊,只是户部小小一名郎中,且刚与我母亲完婚,张家怎会让他接触此等要命的大事?”
“秦大人尽管去查!倒是……”
“我记得小时候闲聊时,我母亲曾说过一件事。”
“当年先太后在时,经常宣我母亲与皇后去慈宁宫作陪……”
“先张太后想要陛下娶了我姨母……呃,张悦容,陛下不肯,母子俩很是闹过一场。”
“先太后性格刚毅,偶尔气狠了,便连扔带砸,将慈宁宫闹得满地狼藉。”
“后来,有份要紧的公文……就这么丢了。”
“慈宁宫也因此,闹得血雨腥风,有一批宫人都被打杀了。”
秦砚皱眉,心下却有了几分了然。
“所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林知逸想了想。
“昌裕十三年春天。”
又是昌裕十三年春天!
那年的春天,实在是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秦贯贪腐案发,秦家满门抄斩。
随后陛下从西域凯旋归京,带回了桃花圣女等战俘女奴。
旋即陛下因为不愿接受太后建议,与张悦容成亲,被下药后,阴差阳错宠幸了阿夭的母亲桃花圣女。
之后,慈宁宫里丢失了重要的公文。
再然后,太后听说陛下宠幸了女奴而震怒,下令打杀女奴。
剩下的胡女,便被陛下赐予了朝臣……
所以当年丢失的公文,便是如今他手里这份?是桃花圣女从宫里带到这的!
可她是怎么拿到这份公文?又是怎么逃出升天,被赐给林尚书的?
然而桃花圣女已经死了,答案……恐怕再也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