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去看看！”

泰元帝的身形摇晃了下，旋即又稳住了。

他朝黎彦棠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暗哑。

此刻，这位曾经身经百战的帝王，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许久未曾体验的挫败。

这场宫变的局，虽不是他做的，却处处由他的手在推动。

他就像一位隐在暗处的执棋者，这里拨弄一下，那里添上两子。

而结局，也的确像他所期望的那样。

在太子伏诛、虞家尽除的同时，逼得李雍，张仲谋不得不反。

而事先，因为担心李麟对李瑾心软，他甚至连这个最看重的长女，都未曾透露半分。

泰元帝不是坐以待毙的君王，既然已经察觉了他人的不臣之心，当然要将主动权掌控在手里。

这些时日，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总隐隐有大限将至的预感。

他希望，朝堂上那些经年累月的脓疮，能尽早爆发出来，好替太子扫平障碍；

他希望，自己百年之后，大周依旧能歌舞升平，国泰民安。

为此，泰元帝甚至佯装信了李雍的禀报，将最精锐的锦衣卫都调离了京城。

所以听闻秦砚从京外传来的消息，虞家有所异动时，泰元帝是松了口气的。

然而，当锦衣卫查来查去，最终的矛头，竟指向了太子……

这就有些讽刺了。

原本泰元帝还是心存侥幸的。

他期待太子能回头是岸，别被权利迷昏了双眼；

期待李瑾能看在父子情分，拒绝别人的挑唆，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身为人父，泰元帝始终是愿意给太子机会的。

直到……李瑾谋反的消息传回的那一刻。

他是慈父，但也是天下人的君父，是大周的皇帝。

所以，自打吐了那口血，昏迷醒过来之后，泰元帝的情绪，反而尽数收敛起来。

泰元帝与太子之间，最后的那点血脉亲情，已经断了。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如何应对面前的危局。

事实也的确朝着他与秦砚策划好的那样进行着。

抄灭虞氏、放走李雍、诛杀皇后……

他甚至亲自向秦砚下令，对于太子李瑾，锦衣卫可便宜处置，必要时直接诛杀！

一切都尽在掌握，然而泰元帝却没想到，会将阿夭牵扯其中。

老实讲，在这一盘关乎江山社稷的大局中，林知夭实在不算什么重要的棋子。

泰元帝与秦砚将她的身世保护得极好。

林知夭明面上的身份，不过是林尚书府不太受宠的庶女，平阳伯黎彦棠尚未过门的妻子，与朝堂的风云变幻比起来，她甚至连上桌也不配。

可林知夭就是消失了，在泰元帝与李麟的眼皮底下。

想到这里，连泰元帝都不得不对林知蕴刮目相看。

先前黎玉棠的事，包括皇后与李雍偷情被暴露的事，应该也少不了她的参与。

原本以为不过是根搅屎棍，掀不起多大风浪的人，竟在他们权利斗法的缝隙中，做了件令人措手不及的大事！

将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甚至连身份也不敢透露的林知夭，给带走了。

泰元帝刚开口，秦砚的身影便消失在养心殿里。

早在他听说瀚海楼失火，死了两个人时，就已经心急如焚。

养心殿外，李麟那匹枣红骏马正悠闲地溜达。

先前为了骗过太子一行人，马身上被洒满了李麟从御膳房顺来的猪血，黏黏腻腻，将马气得够呛。

此时正有宫人取下马鞍，伺候着这位受了天大“委屈”的祖宗洗澡。

马身上湿漉漉，还马脸不爽地刨着蹄子，在殿前广场上朝伺候的宫人发泄情绪。

秦砚此时哪还在意马的感受？

他施展轻功，直接飞身落在马背上，朝着马屁股便是狠狠一掌。

枣红马吃痛，也知秦砚的厉害，撒开蹄子便朝宫门的方向狂奔而去。

到泰元帝和李麟从养心殿里出来时，连枣红马的后蹄都看不见了。

李麟：……

完了，这马回头又该发飙了，窝里横的狗玩意！

***

秦砚赶到瀚海楼时，整座院子包括三层主楼，都已经烧成了废墟。

楼前有几名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来来回回溜达，将破败的院子守得死紧。

秦砚马速分毫不减，就这么纵马冲了过去。

长公主的马，锦衣卫都认得，自然无人会拦，只是看见从马上下来的是自家副指挥使大人，衙署们才惊奇地愣了一瞬。

但这些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只行了个简单的礼，便继续在外围巡查戒备起来。

锦衣卫向来训练有素，各司其职，便是他这个副指挥使大人亲临，也不会凑上来讨好。

秦砚满意点头，抬脚便要往里走，却见脸色苍白的北镇抚司佥事吴谦从废墟中出来，一向笑眯眯的脸上少见地有些严肃。

秦砚心头登时就咯噔一声，脚步也不由自主僵硬地停在了原地。

这一刻他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想到，若是林知夭真的死了，他当如何？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秦砚眸光死死盯着吴谦的双眼，就怕对方说出那个最坏的答案。

吴谦见到是他，也不由愣了一下，旋即躬身欲行礼。

秦砚一把拽住对方，唇角抿得死紧，却无论如何也不敢问。

他从小见过了太多生死，早已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

然而此刻涉及到林知夭的生死，他却忽地胆小起来。

甚至，秦砚有些后悔，后悔来得这样的快，这样的突然。

他怕若当真听到了什么，自己会当场失态、慌乱，甚至……发疯。

“等等！”

好在吴谦看见自家年轻上司猩红的双眼，立即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赶紧伸手制止秦砚狂飙的思绪。

“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

“死的并非林大小姐。”

秦砚只觉得浑身仿佛从水里捞上来般，全是冷汗。

他闭了闭眼，这一刻，身体甚至因为骤然放松而有轻微的虚脱感。

这在常年练武，且本领极高的他来说，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收敛了全部心神，秦砚抬脚便往废墟里走。

“查出来了？怎么回事？”

吴谦原本便要去找他的，此时自然也跟着重新往里走。

“是虞家那个大公子干的，叫什么……虞悯之。先前来过瀚海楼闹事，被拦下了。”

“这次为配合太子谋逆，他被派来了京中，充作虞家和太子之间的联络人，歪打正着，侥幸避开了咱们抄家。”

“今天太子一封锁宫门，他便开始在宫外烧杀，妄图吸引五城兵马司和咱们的注意，如今人已经下了诏狱，什么都招了。”

“之所以来烧瀚海楼，是记恨上次被林大小姐驳了颜面。”

秦砚眼神微眯，眸中全是寒意。

“出事的是谁？”

“这……”

吴谦有些迟疑，但终究叹了口气。

“是阿萨夫人，还有她那位老仆，满月嬷嬷。”

秦砚脚步微顿，心猛地又是一沉。

虽未明说过，但阿夭有多爱这位母亲，秦砚哪能不知。

如今他又从陛下那里听闻了桃花圣女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