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对方独自隐忍多年,却未对陛下不利的原因,但这位夫人的大义,秦砚是打从心底钦佩的。
即便接触过几次,阿萨向来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毫无存在感的样子。
可从她那人到中年依旧绝世的容颜便可窥见,对方当年的风采。
然而如今,这位来自异域的公主,锡兰国神庙最后的圣女,竟就这般不明不白,死在了大周民间的寻常小院里,怎能不令人唏嘘?
而当年,先太后为何会下令诛杀她,她又怎样混进战俘罪奴队伍,带林知夭隐入林府,便与锡兰神庙灭亡的真相一道,成了永远无法解开的迷。
且阿夭……若是听闻母亲去世的消息,不知要有多伤心。
秦砚只怔了一瞬,旋即脚步沉重地继续往里走。
“梅七呢?为何不在?”
可以说,这次梅七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是失职!
在太子谋反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不好好守在瀚海楼里,无论有什么原因,都难逃罪责。
天街的火势这么大,若是他还在城里,必定不会不知。
他早该回来了才是!
然而吴谦却摇了摇头。
“属下不知,七大人至今未归。”
秦砚扭头瞥他一眼。
“既然已经查明了,是虞悯之放火,为何你还在这里?”
吴谦不是该回去审虞悯之、审刚刚带回诏狱的岛锦?
事有轻重缓急,即便死者是阿夭的母亲,他这个副指挥使的丈母娘,吴谦也该分清主次。
“属下等本打算离开的,但……”
吴谦苦笑,面上却显出钦佩之色。
“现场被林大公子发现了异样,这才耽搁到了此时。”
“也幸得林公子提醒,我们才查知……”
“林大小姐曾经回来过,而后又被人带离了此处。”
“而杀死阿萨夫人的,很可能与绑架林大小姐之人有关。”
“那个虞悯之,很可能……只是在事后放了把火而已。”
吴谦后面的推测,秦砚仿佛都听不见了。
他脑中只剩下那句,“林大小姐曾经回来过”。
阿夭回来过瀚海楼!
什么时候?难道是他领军站在午门外,等候进宫配合陛下行动的时刻?
那时林知夭就在天街上,在瀚海楼里,两人的直线距离不过百米!
而他,就这样错过了救下她的最佳时机。
她是亲眼看见母亲被杀的吗?
还是说,林知蕴用桃花圣女的命,威胁过她?
那时的阿夭,该有多绝望!
秦砚简直不敢思考,因为只要一想到阿夭的绝望,他便心痛如绞。
深吸口气,他将影响自己冷静的思绪努力抹去。
“所以,可查到……阿夭如今的位置?”
“已经让司里几名追踪的高手去了,还未有人来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进了后面的小院,原本郁郁葱葱,种满花草的庭院,如今已经沦为焦土。
焦土正中央露着一处黑洞洞的地窖,洞口前的空地上,林知逸正肃然站着,皱眉往洞口里面瞧。
白衣不染,飘飘欲仙,令人见之忘俗。
那地窖秦砚知道,是瀚海楼存放食材的冷库,并没什么要紧。
秦砚挑眉,刚好与林知逸抬起的视线相对,他便随意打了个招呼,以示客套。
“久闻知逸公子才名,今日一见,果然不俗。”
“这下面有什么不对吗?”
秦砚走过去,负手站在林知逸身旁,也跟着往地窖里面瞧。
事实上,林知逸会赶来瀚海楼令他有些意外。
据说林知逸今日身体抱恙,连宫宴都推了。
看来这位便宜大舅哥,还是疼惜阿夭这个妹子的,竟来得比他还快。
秦砚曾经以黎彦棠的身份,与林知逸见过两面。
虽未体会出,世人吹嘘的,这位林大公子如何惊才绝艳智计无双,但对对方的印象也是极好的。
至少也算有礼有节,儒雅端方。
然而没想到,这次林知逸却端着一张死人脸,眼角冷冷瞥向他。
“秦大人当真只有二十五?”
秦砚:……
他摸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
这怎么说话呢?难道他看起来很老?
却见林知逸浅勾了下唇角。
“年纪轻轻,便如此善忘,着实令人唏嘘。”
“你我相谈,难道这不是第三次了?”
这人,竟然早就发现,他和黎彦棠是一个人。
好在对方知道轻重,说法也颇隐晦。
秦砚心知,如林知逸这般的聪明人,最不喜欢被当成傻子骗。
即便这并非他的本意。
所以他很干脆地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林大公子可又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
事关阿夭下落与生死,也难怪他会急。
林知逸脸色虽苍白,神情却很淡,看起来沉稳得不像未及弱冠的少年。
事实上,他年纪竟只比林知夭大了几个月而已。
“都烧干净了,只剩这下面,我便让你的人探了探。结果……”
仿佛是身体的确不太好,又可能是被周围的烟灰呛到了喉咙,林知逸却在此时忽地咳了起来。
直到秦砚等得有些不耐烦,围着地窖开始打转,林知逸才终于再度开口。
“秦大人和我们家……咳咳,和小阿夭的确是有缘。”
“重要线索下面没有,却找到了些陈年旧物……想必大人也是感兴趣的。”
秦砚听他说道“我们家”时停了一下,便知关于林知夭的身世,这位恐怕已经猜到了什么。
不过林知逸显然是站在他们这边的,秦砚倒不担心。
他听说不是关于阿夭的线索,不免有些失望。
眼下这节骨眼上,什么也没有阿夭的安危更重要。
就在他打算喊身后站着的吴谦接手这所谓的陈年旧物时,却忽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被林知逸随手抛了过来。
秦砚反射般伸手接住,发现那竟是一卷锦帛文书。
这个年代,除了圣旨是用明黄色锦帛制成外,某些重要的文书也是用锦帛制成,只是换了其他颜色而已。
秦砚一眼便看出,对方抛过来的,是一份户部的公文。
锦帛的边缘泛黄,显然是有不少年头了。
秦砚挑眉,手指微微抖动,随意将公文展开。
旋即他蓦地脸色大变,眸中迸发出森森寒意来。
“看来……”
林知逸从腰间抽出一柄折扇,却未打开,只用扇骨一下下在另一只手掌中缓缓轻扣,仿佛在思考什么。
“这便是……当年秦家灭族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