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养心殿,泰元帝与李麟父女坐在紫檀木雕祥云纹棋盘前。
泰元帝执黑,李麟执白。
此时的殿外,依旧喊杀声震天。
某些宫殿上,甚至还有着未扑灭的浓烟与火光。
然而与先前的慌乱不同,此时殿内二人的神色都很平静,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烛火寂静燃烧,将室内照得通明,龙涎香飘散在空气中,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半晌,李麟方才落下一子,终于忍不住问道。
“彦棠不是被您派去了南疆,怎会这么快回来?”
泰元帝李景撩了下眼皮,见李麟正低头看向棋盘,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李景便翘了翘唇角。
他还以为李麟早就会问,没想到忍了这么久。
这忍气的功夫,可比他年轻那会子不逞多让。
李景手里把玩棋子,双目同样落在棋盘上,仿若也只是随口一答。
“去南疆调查蛮族异动,那只是表面上的说法,实际上,小黎子后来……被我派去了江南。”
李麟挑眉,诧异地看向泰元帝。
“去江南?为何?”
泰元帝跟着抬头,直视李麟的双眼,仔细看去,那视线里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自然是……抄家!”
抄家?嘶……
“江南虞氏?您又断了张家一条臂膀?”
泰元帝翘起唇角。
“也不算吧,毕竟,他们可是投向了太子!”
李麟的脸色有些茫然。
“如此一来,张仲谋……不会反了吧?”
毕竟连虞家投向太子,张家都没管,更没趁乱跟着跳出来。
“虞家算个屁!”
李景哂笑道。
“张仲谋真正看重的,只有李雍。”
“可惜……那老家伙,胆小得很,当年在外面狎妓不给钱,都要推在朕身上。”
“便是反,他也得等李雍先跳出来!”
李麟:“……”
什么鬼?狎妓不给钱?这是那看起来不苟言笑的魏国公能干出来的事?
老一辈年轻时,玩得还挺野的哈?
眼看着泰元帝老神在在落下一子,试图将她的大龙截断,李麟唇角不由抽了抽。
没关系,她还有两条!
“所以您才让彦棠放了李雍,任凭他返回南疆?”
“可不是?”
李景神色得意,手上用力在棋盘上一拍,将所有棋子都震得飞起半寸。
“从当年,张仲谋让他妹向李雍示好时,朕便猜到,这俩就是王八和绿豆——早看对了眼!”
“那个一肚子坏水的老怂包,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他不反,朕便是死也闭不上眼!”
李麟看着一桌落在棋格中央的棋子,心知这盘棋怕是没法子再继续下去了。
她狠狠翻了个白眼。
“魏国公那么阴险,您当初还和他玩?”
李景袖子在棋盘上一拂,黑子白字哗啦啦滚了满地。
“你懂什么?那是策略!用来麻痹敌人的。”
“要不你祖母怎会相信你爹是个纨绔?怎会允许朕出征西域,还派兵马保护?”
李麟:“……”
所以,您这要输了便掀桌子的习惯……也是策略?
她这才想起,在她很小的时候,这位威名赫赫的帝王,也曾经有过一段荒唐的过往。
那时候泰元帝还未亲政,整日无所事事,天天领着黎彦棠的父亲——先平阳伯偷溜出去浪,回来还不忘带些面人糖画,搂着他们讲天街上听来的话本。
母后发现了,就揪着父皇的耳朵回坤宁宫去教训,留下黎伯父一手牵着一个,撒腿就往马场跑。
不为别的,母后出自书香世家,平生最讨厌臭气熏天的地方,从不靠近马场半步。
等他们练了半天骑射回来后,母后的气早就消了。
现在想来,她和黎彦棠的武功马术,都是那时在黎伯父的教导下,打的底子。
“那么……您从西域回来,宠幸阿夭母亲那件事,也是策略?”
李麟抿唇,直直看向父皇的双眼。
泰元帝当年已经全数掌控了征西军军权,包括徐家在内,因在征西大捷中立下功劳而升迁的武将新贵,对他俯首帖耳。
其在军中的威信,隐有与老魏国公分庭抗礼的趋势,从此打破了张家对军权的牢牢掌控。
再加上内阁三位老臣的效忠,泰元帝亲政的呼声越来越高,先太后和张家再难压制朝堂。
那时候,父皇已无需再与皇祖母虚与委蛇,更无需继续韬光养晦。
可是他却在母后尸骨未寒的热孝期间,宠幸他人,还有了林知夭。
李麟也不反对泰元帝另娶。
可是在父母恩爱氛围中成长起来的她,自打知道了林知夭是父皇私生女这件事,始终还是耿耿于怀的。
她内心总觉得,那是父皇对母后的背叛。
泰元帝神色微怔,旋即明白了李麟的不满。
然而……
“那是一个意外。”
泰元帝叹口气,他本想将这件事带进棺材,但如今,考虑李麟的心情,他还是决定说出来。
“当年你祖母为逼朕取张悦容,甚至在朕的茶水里下了药。”
“张悦容那时只有十二岁,朕又没什么奇怪的癖好,怎么可能?所以……朕从慈宁宫里冲了出来”
“恰好在教坊司门口遇上了从西域带回来的女奴,便是阿夭的母亲。”
“她的背影与你母后……嗐,总归是朕的错!”
“后来你祖母大发雷霆,还斩了十几名教坊司的舞姬。”
“我不知道阿夭的母亲当年是怎么逃过一劫的,还混在我赏赐给大臣的女奴中间,进了林府。”
“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总归是朕对不起她们娘俩。”
李麟恍然,所以泰元帝才对林知夭这般宠爱,甚至超越了在宫里养大的三位小公主。
但宠爱归宠爱,李麟心里清楚,泰元帝对她和太子的感情,始终与其他子女不同。
她心下一直堵着的那口气,也终于烟消云散了。
她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个问题。
“所以那西窗引,是皇祖母给您下的?她想让皇后成为‘母蛊’的载体,让张悦容控制您?”
这可当真是丧心病狂!
泰元帝再如何不顺从,也是先太后十月怀胎生下的。
誓问这世上又有哪个母亲,愿意为了家族荣耀,牺牲自己的亲生骨肉?
可先太后竟想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娘家的傀儡!
魏国公府这一大家子,除了林夫人张悦宜算个正常人外,简直都是疯子。
“何止?”
泰元帝苦笑。
“她恨不得换张家人坐上皇位才开心!”
“不过……也多亏当年,朕遇上的是阿夭她娘,才会明知自己身上有雌蛊,却安安分分,守着秘密熬了这么多年。”
“单冲这一点,我整个大周都该感谢她的大义!”
“您说什么?”
李麟豁然起身,差点真的将桌子给掀了。
“阿夭的生母,那位阿萨夫人,她知道自己中了雌蛊?也清楚西窗引的特性?”
这简直匪夷所思。
大周的天子,那可是手握整个中原命脉的帝王,掌控了泰元帝便是掌控了天下。
而阿萨夫人若明知道自己身怀雌蛊,可以命令中了雄蛊的泰元帝做任何事,她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更何况,对方还是来自敌对国家的战俘!
“她这样做的原因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她并不是什么阿萨,她的名字我当年问过,叫‘桃花’。”
“锡兰国圣女,原锡兰国主长女……桃花公主!”
“那西窗引便是她们锡兰国神庙大祭司豢养的蛊虫,她身为神庙的圣女,怎会不知?”
李麟震惊睁大双眼。
西窗引是锡兰国的蛊虫?
那么先张太后究竟是怎么得到的?莫非张家与锡兰国大祭司有联系?
泰元帝却摆了摆手。
“再多的情况,朕也不知。”
“锡兰国神庙是与他们王室相互依附,又彼此独立的存在,神秘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