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宫中的兵荒马乱不同,此刻天街上简直静得可怕。
在大周朝,这里是寸土寸金的政治中心,古代版CBD。
各路衙门遍地生花,大小商铺鳞次栉比。
马蹄声、车辙声、商贩的吆喝、讨价还价声……几乎成了白日里天街的背景音,令整条街道充斥着烟火气。
然而夜晚却不同。
夜晚的天街实在太安静了。
大周朝实行严格的户籍管控,且素来有宵禁的传统。
百姓无故夜行,除了遭受鞭笞的责罚外,还会被投入顺天府大牢,关押至宵禁结束。
泰元帝治下国泰民安,犯禁者寥寥。
天街附近又非百姓聚居之处,晚上连亮灯的屋舍都少得可怜。
每当夜幕降临,除了偶尔经过的打更人,以及五城兵马司巡查使,整条街上漆黑一片,空旷得很。
而今夜的天街,却比以往还要安静。
此刻已接近子时。
远望过去,昏暗的月色下,长长的街道一片死寂。
不知为何,巡查使和更夫都不见了身影。
就连偶尔在夜间出没的野猫野狗,仿佛也感受到气氛的凝重,选择了主动避让。
呼啸的夜风在巷子里回响,宛若恶鬼的嚎叫。
忽然,有凌乱的脚步声从皇城边岔道中传出,旋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眨眼便见一群黑衣蒙面人鱼贯涌出,鬼鬼祟祟,潜入街尾一家早已歇业的成衣铺子里。
那铺子的掌柜是名白面微胖的妇人。
妇人在后院听见声音,刚好持油灯往前堂查看,与这群黑衣人撞了个正着。
她“啊”地惊呼出声,待到看清来人,却赶紧自己捂住了嘴。
旋即妇人拍着胸口,手忙脚乱绕到这群人身后,仔细锁紧门窗,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转身,垂首便拜了下去。
“锦娘见过将军大人。将军大人可安好?”
那为首的一名黑衣人,此时已摘掉了蒙面的黑布,却不是镇国将军李雍又是谁?
李雍本应还陷于动荡的宫闱内,却不知使了什么方法,竟带领手下逃了出来。
只是这一行现在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妙,或多或少身上都挂了彩。
尤其是李雍。
他脸色苍白,双目赤红,左侧肩胛上还插着箭头,半个胸口都被血染湿了。
锦娘“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您受伤了……?”
“无妨!”
李雍却毫不在意地摆手。
“果然如我们先前所料,太子反了。”
锦娘只挑了挑眉,仿佛对此事并不意外。
她是皇后的心腹,自然有办法得到宫里的消息。
况且虞家做了张家附庸那么久,内里早就千疮百孔,被张家塞了不少人进去。
虞家和太子的动作,又怎能瞒得过他们?
锦娘行了礼便站起身,亲手搬来一张椅子。
“将军还是先拔箭吧!”
“您这么重的伤势,放着不管的话,路上要遭罪的。”
李雍长叹一声,矮身靠进椅子里。
“我哪还有脸再回南疆?”
他的神色有些颓然。
“方才……阿容不肯跟我走,已经落在李瑾那小子手里了……”
李瑾自小恨张家入骨,皇后落在他手里意味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锦娘握住箭杆的手微颤,旋即骤然发力,疼得李雍闷哼出声。
“主子!”
散在铺子周围的黑衣人长剑出鞘,眼看便要围拢上前,朝锦娘逼来。
与此同时,血线蓦然飙出,只听“当啷”一声脆响,精钢制成的箭头已经落在了地上。
却原来,只是在拔箭。
李雍虚弱叹息出声,朝身后一挥手。
黑衣人收剑而退。
虽有几十人,但动作整齐划一,表情冷酷,凛冽的压迫感令人毛骨悚然。
怨不得泰元帝猜忌李雍,镇南关治下,果然有一支强兵!
这要是换做寻常女子,早该失声尖叫了。
然而锦娘却只是垂着头处理伤口,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掀。
“娘娘她,心里痛得很……”
“自打呈王殿下出事,娘娘便一心想着复仇。”
“只是锦衣卫对小殿下的死因捂得死紧,我们自己去查,也分毫查不出结果。”
李雍微微眯眼,眸中的戾气一闪而逝。
“我都说了,日后会给成儿讨回公道,阿容又是何苦……”
“况且,上次不是有人指认,是李麟身边那个林知夭,引着成儿去了后山?”
锦娘叹息一声,手上动作却是极稳。
“您也是知道,娘娘的性子,一向外柔内刚。小殿下的仇,她身为母亲,必定要亲手来报的。”
“况且,这凶手是谁,哪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李雍挑眉,旋即靠在椅背上的身体骤然坐直。
“阿容她……知道谁是凶手了?”
锦娘“哎呦”一声,赶紧将李雍按回椅背靠好。
“将军,血还未止住,您慢些!”
她从头上拔下簪子,将簪头放在火上烤了,这才挑起药膏,细细敷在李雍伤口上。
“所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便是这个理了。”
“原本娘娘还不太确定……可今日太子在宴会前,闺秀的比试上,非要选知蕴小姐做太子妃,娘娘这才不得不信……”
李雍“嘶”地抬眼,不可思议看向锦娘。
“你是说,林知蕴……阿容那个外甥女,和李瑾搅合在了一起?”
“成儿的死和他二人有关?”
“可是阿容先前不是很欣赏林知蕴,还……”
还想说服他,娶了那丫头?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娘娘眼力,还是头一次看错了人!”
锦娘苦笑一声,将绷带猛地系紧,死死压在敷了药的伤口上。
“这么多年,娘娘宫中的赏赐流水似地往林家送去,谁料竟是养出了一只白眼狼。”
“那天在静善寺,呈王殿下的奶娘的确指认过,林知夭引着殿下去了后山。”
“但后来我派去的人还打听到,那天林知蕴身边的小婢女,那个叫阿暖的,也穿过和林知夭同样的衣服,奶娘看混了也说不定。”
“您说,林知夭再如何不得宠,林夫人也未曾亏待过她。那林知夭能穿出门的,能是什么便宜料子?”
“同样的衣裳,一个小婢女怎穿得起?她穿着就不嫌扎眼吗?”
“这事如今……怎么想怎么蹊跷。”
“且静善寺那天算计李麟和秦砚的事,娘娘只与林夫人提了,知道的人极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