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瑾站在巍峨的层楼上,一排银甲长枪的宸绮卫女将拱立在侧,威风凛凛。
他想起就在上个月,自己从静善寺回来,受百官弹劾。
张家宁可舍弃张悦容这个皇后,也要拉他下马,一副恨不得同归于尽的模样。
自古以来,被废掉的太子,哪一个有好下场?
李瑾这才恍然大悟。
他先前所有的荣耀,风光和权势,都是父皇给的。
只要父皇想,随时可以收回。
命运被别人掌控的滋味可真难受啊!
若是全如以往那般,倒还好。
可父皇却变了,这次并没有劝慰开导他;也没如同小时候自己犯错时那样,训诫、惩罚、甚至用藤条抽打他。
连阿姊也只来门口探望了两次!
李瑾躲在东宫阴暗的角落里,惶惶不可终日。
父皇与阿姊,这次是真的打算放弃他了吗?
可是呈王已经死了,父皇还能再立谁为太子?
然而李瑾很快却又想到。
是他太天真了!
泰元帝如今满打满算,也只有四十四岁,正值壮年。
古往今来,活到七、八十的帝王也不少,更何况,父皇自小练武,体格康健,剩下的寿数兴许比自己还长。
若是……若是父皇真打算从头开始,重新培养继承人……
只消在后宫里努力两年,新的皇子眼看着便要呱呱坠地了。
而他,便将是满朝文武讳莫如深的所谓“废太子”,如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被幽禁在某处别宫里。
父皇或许会顾念往日的情分,不杀他。
可若是等到……父皇驾崩了呢?
刚登基的新帝会放心他活在人世?
那时候长姊会帮他求情吗?
不!恐怕讨好新帝都来不及吧!
然而,就在李瑾惊恐万分不知如何是好时,林知蕴来到东宫,找上了他。
两人同为家族里不被看好的失意之人,马上就一拍即合,达成了共识。
林知蕴答应,替他扳倒皇后,令张家世世代代再也抬不起头。
而他,则在端午那天宫变,改朝换代,登基为帝。
李瑾也曾问过,林知蕴这么做图什么。
可林知蕴却说,她就是想看张皇后倒霉,张家倒霉、林家倒霉,所有人都倒霉。
简直就是个疯子。
不过刚好,李瑾自己也是个疯子。
所以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
林知蕴说能为他牵线,拉来虞家作为援手。
事后要求,虞氏女进宫为后,虞家大少虞悯之入内阁为首辅。
从小便在政治旋涡里打滚的李瑾,又哪里不知道。
虞家,这是想做第二个张家!
若是他答应了,怕是驱虎吞狼,后患无穷。
可李瑾又能如何?
若是不答应虞家的条件,怕是死期已近在眼前。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虞家递来的诱饵,提前拟好聘虞家长女为皇后的册文,给虞家送了去。
而虞家果然信守承诺,献上了武器与人手。
甚至虞家如今的实际掌控人虞悯之,还亲自来到京城,打算在他谋反当日,里应外合,替他在宫外制造混乱。
虞家这次是当真孤注一掷了。
不过,他们越是舍得下血本,李瑾才越安心。
张仲谋的大军远在山海关,李雍的势力则在南疆,鞭长莫及。
李麟再能耐,终究不过一介女流。
只要他夺了宸绮卫,皇姊便相当于没牙的老虎,只会狂吠而已。
至于他打小便惧怕的秦砚……
嗤,他不是被父皇派去镇南关了吗?
按照路途推算,秦砚这功夫应该才刚抵达。
等他得到消息,从南疆赶回,怕是父皇连尸骨都烂了。
怕什么?
正如林知蕴说的那样,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权利这东西,别人给的,那叫施舍,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叫尽在掌握。
李瑾忽然吃吃笑了起来。
他唇角上扬,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只觉得从未有过地畅快。
能不畅快吗?
明天,只要今晚一切顺利,到了明天,他便是天下共主,整个大周的子民,都要匍匐在他李瑾的脚下。
他会坐在父皇曾坐过的龙椅上,用父皇的朱笔批阅奏章。
他要将先前所有弹劾他的奏章都从故纸堆里翻出,再狠狠甩在御使们的脸上……
“殿下……不,陛下……”
身边忽然传来岛锦的呼唤声,带着浓浓的担忧。
李瑾回过神来,畅快而笑,握住了对方的手。
岛锦吓了一跳,面色绯红,却并没有甩开。
他们本就是青梅竹马,先皇后仁慈,当年为太子选奶娘时,允许奶娘将自己的女儿也带进了宫。
岛锦只比李瑾略大,打小与太子几乎日日黏在一起。
再大一点,她被李麟看中,带去习武,这才与李瑾分开。
但奶娘依旧是李瑾的奶娘,日复一日守在太子身边,事事以太子为先,产生了不是母子胜似母子的真挚感情。
连带着岛锦也将心偏向了李瑾。
李麟倒也非毫不知情。
只是太子与她本就是一母同胞,感情甚笃,李麟也懒得多做计较。
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姐弟竟会反戈相向。
岛锦咬着唇,垂下了头。
那模样,非但不似宸绮卫里那个叱咤风云的强横女将,反倒像个春心萌动的小女人。
对她而言,无论自己在外有多能耐,多风光,终究太子才是她的天。
而太子喜欢的,也正是她这点。
再强大的女人,窝在他身下,也会化作一摊春水一堆烂泥,忍受他无情的鞭挞。
“岛锦,你放心……”
“等孤……不,等朕坐稳了这江山,便废了虞家女,立你为后。”
“这万里江山,只有你,配与朕携手共享!”
岛锦的头垂得更低了。
然而她终究与寻常女子不同,面对扑面而来的糖衣炮弹,岛锦只白了李瑾一眼。
“陛下,奴婢不图这些的。”
“岛锦此生,只求能站在您身边,便是为奴为婢也无妨。”
“只求您,心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