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得越来越低。
到后来,在李瑾的角度,便只能看到她满布红霞的脖颈。
李瑾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连岛锦这样刚毅强势的女人,他都尽在掌握,更何况天下?
他李瑾,果然是天选之子。
这一刻李瑾忽然无比舒心,连看脚下广场上那些,不肯服软的臣子,都顺眼了许多。
“怎么,还是无人肯拟旨吗?”
他说的这拟旨,是所谓“先皇”,也就是泰元帝的遗诏。
虽说没有这道遗诏,他身为太子,也能继位,但终究是少了些名正言顺。
未免日后出什么纰漏,李瑾当然希望此时一劳永逸,能得到这份遗诏。
可是,在场三位内阁,甚至六部九卿,无一人肯站出来说句话。
负责掌印的赵通又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不死,如今正守在父皇身边……
李瑾除了站在这里干瞪眼,当真没什么办法。
所谓文人风骨,在泰元帝精挑细选的这些重臣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泰元帝,果然是一位善于选贤任能的君王。
可是,现在当如何,莫非真的要直接杀去养心殿?
眼瞅着皇位近在眼前,李瑾却犹豫了。
莫非他真的要背上这弑父杀姊的罪名,死后被史书反复鞭挞?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李瑾挥挥手,便有几名宸绮卫押着人从远处行来。
百官定睛一看,瞬间满脸惶然。
因为她们押来的,竟是崔阁老、萧阁老、岳阁老三位的夫人。
三位夫人虽然神色疲惫,但衣冠齐整,看起来并未受苦。
可是在场却没人敢松口气。
很显然……李瑾正打算用家中女眷的性命,来要挟他们这些朝臣。
而三位阁老夫人,只是前站。
“如何?三位阁老,这下可愿意否?”
本朝首辅、内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崔景行,已过了花甲之龄。
他老人家乃三朝元老,在朝中门生故旧无数,颇有威望。
之所以还未乞骸骨归乡荣养,是因为张家尚且未除,陛下多次挽留。
同样,当朝另外两位阁老,兵部尚书萧承宗、工部尚书岳丘,也已是知天命之年。
只等着替陛下除去张家这隐患,重振朝纲后,随崔尚书一起告老还乡。
其实泰元帝在位这些年,也不是没选拔出得用的人才。
就比如户部尚书林渊之类,刚刚四十出头的少壮派能臣。
只是三位阁老毕竟老成持重,在张家未除之前,朝中官员体系宜静不宜动。
听到李瑾如此说,三位老臣不由面色发白,同时朝自家发妻看去。
拟旨是不可能拟旨的。
可家中老妻怎么办?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三位年过半百的妇人,并没有如想象那般哭泣求饶。
相反,她们的面色一派平静,早已将生死之事置之度外。
首先说话的,是萧夫人。
她夫君兵部萧尚书虽是文臣,可萧夫人娘家西昌侯府窦家,却是世代从军,乃大周少有的几户开国武将。
权势即便不如张家,也在军中极有威信。
“呸!乱臣贼子,要杀便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我将门女子,可杀不可辱!”
“士为知己者死!老爷,陛下待我家不薄,你今天若是犯了糊涂,可休怪老娘日后休夫回娘家!”
全场百官轰然而笑,纷纷揶揄地看向萧尚书。
家有河东狮,他也管不了。
萧尚书只得摊手,无奈苦笑。
其次说话的,是岳夫人刘氏。
刘氏出身商贾,乃工部尚书岳丘还是穷秀才时结的发妻。
她读书不多,一开口,便浓浓地全是算计。
“我说……上面那位殿下,我家老爷如今已是位极人臣,在场除了崔尚书,哪个有他的官大?”
“他若是此刻听您的,拟了旨,您是能让他升官还是发财?”
“既升不了官,发财这事,他求您还不如求我,往后还要让史官往死里黑,他图个啥?”
“老娘贱命一条,该享受的,这辈子也都享受了,便是此时砍头也不亏!”
“再说……兴许还能当个贞洁烈女,往后写到什么《列女传》《女四书》里头,后世传颂,简直不要太美!”
看得出来,这岳夫人平日便是多话的性子,与寡言少语的岳尚书形成了鲜明对比。
人群中众人不由鼓掌叫好,纷纷起哄。
岳尚书沉默不语,却朝岳夫人所在的方向,远远鞠躬一揖。
三人当中,最年长也是身子最弱的崔夫人不由跟着笑了。
“两位妹妹所言极是,妾身虽为女子,却也知天下大义,皇权正统。”
“如今陛下乃少有的明君,四海归心,万民敬仰。”
“而您却要杀君弑父,做那禽兽不如的勾当!”
“老身斗胆,劝殿下一句……”
“您便是能夺了这天下,也未必能坐稳那张龙椅。”
“有个词叫‘德不配位’!”
“到时候士林口诛笔伐,民心动荡不安,外敌虎视眈眈……您觉得,您还能安稳多久?”
“今日您若想杀,不如便把在场的都杀光,我们且在地下等着,看您何时下来……共赴黄泉!”
崔夫人出自书香世家庐陵王氏,自幼聪颖好学,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
虽是弱质女流,做起文章来,却总字字铿锵。
如今看来,这崔夫人骂人居然也是内行。
众官员听了,只觉想说的话被崔夫人都说尽了,畅快无比,心中郁气顿消。
人群中霎时传来一阵附和之音,在场无论文臣武将,竟比在泰元帝眼皮子底下还要万众一心。
李瑾此时却气得满面通红,仿佛正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本就心虚,又被三个妇人接连痛骂,连为自己辩驳都做不到。
然而既然辩不过,那就不辩。
毕竟,如今掌握生杀大权的可是他。
好好好,想死是吧?都想当贞洁烈妇?
既如此,朕便成全了你们!
当下李瑾手一挥,宸绮卫毫不犹豫举起砍刀,转眼便要挥下。
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呼,连一向处变不惊的崔阁老,此时都红了眼眶。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三位夫人即将命丧黄泉的时刻……
“刀下留人!”
远处忽然有人大喝出声,紧接着传来踏踏的马蹄声。
一匹枣红的骏马,竟在宫中的青石路面上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