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
更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
太子既然已反,等待他的便要么是成功上位,要么……是鸩酒一杯。
相反,太上皇却是可以隐居后宫,颐养天年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李麟只能如此选。
最起码,泰元帝和李瑾,都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陛下,陛下他……”
陛下他还有许多宏图之志尚未实现。
拔除张家,再征西域,收复南方失地,一统大周先祖基业,天下归心,国泰民安……
可是如今,竟是要被迫退隐了吗?
那让陛下情何以堪?
李麟咬牙,却又无能为力。
父皇的毕生所愿,便是清除皇祖父那代,朝中被张家所控留下的陈年积弊,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她何尝又不想?
只是如今情势比人强,她总得先保住父皇的命再谈其他。
“岛锦是太子奶娘的女儿,我一向对她信任有加,甚至将宸绮卫大半的兵力都交给了她。”
“如今太子叛乱,她自然倒向了太子。”
“赵掌印,我剩下的唯有首案与锦袍两支亲卫,已经试过了,她们,闯不出去。”
既是闯都闯不出去,更何谈将太医带回来?
可以说,太子之所以还未带人杀进养心殿,不过是为制衡还在武英殿饮宴的那些,武功高强的武将,并看管此时困在御花园的百官家眷。
剩下的,光守住宫门便要耗去宸绮卫大半兵力,他是分兵不出来,不是不想。
这才让长公主带着亲卫,牢牢守住了养心殿的大门。
但也仅此而已。
他们想要闯出武英殿,甚至闯出宫外寻御医,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通瞬间老泪纵横,他没想到,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亲手伺候过吃喝拉撒的小娃娃,能有这么狠的心。
那可是陛下寄予了厚望,盼着将一个海清河晏的大周,交到他手上,由他牢牢守住百年基业的人。
从小到大,太子的哪一任恩师,不是陛下衡量再衡量,考察再考察?
哪一次太子被张家盯上,在朝堂上攻讦、在私底下诋毁、在背地里暗杀……不是陛下表面不动声色,私底下暗暗挡下。
怕太子害怕,还装作一副全然不知的样子。
可太子就是这样回报陛下的?
李瑾再次深深叹气。
“别哭了,赵掌印,我们还是准备准备,应对后续的事吧!”
至于后续什么事?
当然是朝堂洗牌,以及南北方的局势动荡。
自古以来,政权更迭之际,都是多事之秋。
张仲谋与李雍又不是傻,他们怎能闲着什么也不做?
“是,老奴知道,老奴只是……只是……”
只是为泰元帝感到痛心而已。
他陪着泰元帝熬过了多少动荡?没想最终却栽在了太子手里。
可是他话还未说完,却被蓦然闯入的人给打断了。
“报!殿下……”
来人一身银甲,正是先前去而复返的女将首案。
首案将军有些女生男相,看起来因为轮廓硬朗而冷厉的一张脸,此时竟写满了悲痛。
“太子让给您捎个话……”
自己带出来的人,如此没规矩就闯了进来,李麟心里有些不快。
然而她却并不打算在此时追究,反一挥手,打断了她。
“太医呢?怎么还不进来?”
李麟是个直击要害的性子,无关紧要的事情,她愿意听,但要等所有问题解决之后。
来人自是也知道这一点。
但她背脊微颤,旋即更挺得笔直,如一杆不情愿归鞘的利剑。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字字铿锵有力,显出了独属于武士的直白。
“太子说,劝殿下不必忙活,省得治好了,他还要再麻烦一场。”
再麻烦一场?什么叫再麻烦一场?
李麟愣了半晌,方才消化掉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所以,李瑾是说,父皇死了最好,若是没死,他还要再杀一次?
他竟要弑父!
粗重的呼吸在殿内回响,李麟的胸口不断起伏着,连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
“混账!他敢?他怎么敢?”
她的身体隐隐晃了晃,眼角气得一片绯红。
这一刻,打记事起,就从未在人前落过泪的李麟,竟是背过身,用衣角拭去了泪花。
她以为李瑾要的只是皇位……
却没想到,李瑾为求高枕无忧,竟打算要了父皇的命!
这一刻,李麟心头一片冰寒,整个人如坠冰窟。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这个弟弟。
“这个畜生!”
未免惊扰了泰元帝,李麟不敢大喊,更不敢如方才那样,用枪柄击碎地面。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枪,手背上青筋根根直冒。
“锦袍呢?让她进来!”
锦袍是宸绮卫中,除了岛锦之外的第一猛将,她要让她来守住养心殿。
李麟打算亲自杀出去,找太子问个明白。
他是否连她这个姐姐,也不认了?
“锦袍她……”
首案的声音再度哽咽,带着浓浓的鼻音。
“方才已经被岛锦……杀了。”
“太子亲口下的令,还说……”
“还说,若殿下在养心殿待着便罢,若是妄想闯出宫门,格杀勿论!”
轰……
好一个格杀勿论。
疯了,简直疯了!
李瑾就这么想当皇帝?想到在他心里自己和父皇的命,还不如一张龙椅重要?
李麟惨然笑了,牙关被她狠狠咬住,竟是直接咬除了血。
“好,好,好!”
她一连说出了三个好字,旋即身上气势陡然拔高,眸中射出彻骨的寒意。
“既如此,从今日起,我李麟便再无这个弟弟。”
“本宫与李瑾,从此恩断义绝!”
只听忽地“当啷”一声脆响,声波在整个大殿内回荡。
李麟手中,那根如婴儿手臂粗的银枪,竟是断成了两截。
于此同时,有微弱的呼唤声从帷幔中传来。
声音里虽透着疲惫,却带着泰元帝特有的沉稳威严。
“阿麟,莫慌……”
“你且过来,朕有事交代!”
竟是原本气若游丝的泰元帝,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