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摇摇曳曳,直停在黎玉棠面前。
她从指缝间望去,昏黄的光线下,是一张苍老得如枯树皮般的脸。
浑浊的眼珠幽深不见底,正从指缝间,冷冷盯着她的双眼。
“啊……”
黎玉棠吓一跳,再次发出了惊恐的尖叫声。
然而那人却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瞬间掩去了原本的阴森。
“别怕,黎小姐,是老奴!”
黎玉棠急急喘着气,这才发现冷汗已经染湿了全身。
竹林风一吹,裸露的皮肤上,传来彻骨的寒意。
“原……原来是赵公公。”
还好还好,发现她的,是个老太监。
只要买通老太监,这件事不被传出去,她的名声就不会毁掉。
她还有机会,有机会嫁给太子!
黎玉棠眼中迸发出希冀。
“赵公公,快,你快帮我拿件衣裳过来。”
“事后平阳伯府,喔……不,是我堂哥,我堂哥黎彦棠,定有重谢!”
这老太监和黎彦棠关系极好,还来平阳伯府传过旨,黎玉棠是知道的。
便是再得陛下的信任,也不过是个阉人奴才而已。
她只要将黎彦棠的名号抬出来,老太监定会任她驱策。
至于……往后。
这宫里死个人还不容易?
等她当上了太子妃,再找个机会,将老太监杀了便是。
谁叫这奴才倒霉,撞见了她最狼狈的事?
想到这儿,黎玉棠顿时心里一阵轻松。
她甚至开始考虑,将来赵通的死法。
哼,看见了本小姐的身体,必须先把他那双老眼挖掉!
然而,出乎黎玉棠的预料,赵通却没动。
非但没动,他还笑着,看向躺在她旁边的,那个□□的男人。
“魏国公世子?”
“呦,原来是这位,怪不得如此胆大包天!”
冲……冲表哥?
黎玉棠震惊得瞪大双眼。
先前她只顾着自己,还没来得及看旁边躺尸的男人一眼。
谁想竟是魏国公世子张冲?
在这之前,黎玉棠也不是没见过张冲。
相反,她常被母亲带去魏国公府拜见表姨张夫人,因而也会偶尔和张冲碰上。
因为是表亲,母亲也并非没动过让她嫁给张冲的念头。
魏国公张仲谋如今年过四旬,却因为常年领军在外,张夫人又看得紧,只得了张冲这一根独苗。
所以无论张冲再如何上不得台面,也是板上钉钉的魏国公世子。
她只要嫁过去,便是未来的国公夫人,身负诰命。
可惜张冲发誓要娶绝色,对她根本看不上眼。
张夫人也嫌弃她父亲这个庶子身份官职低微,压根没往联姻上想。
黎玉棠这才放弃,打上了太子的主意。
大周历代的规矩,为防止外戚专权,太子妃的家世不宜太高。
如魏国公府张家连着出了两任皇后,这样的事情可是独一份。
所以像她这样,出自勋贵高门的旁支,祖上又得皇室信任的闺秀,岂不是太子妃的上上之选?
黎玉棠觉得,只要她得了太子的喜欢,一朝封妃也不是不可能。
等熬过几年,太子登基,那她岂不就是皇后?
想想张家两任皇后几十年来,在后宫里为所欲为,那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她若是也能……
可是,张冲这该死的混蛋、垃圾、不学无术的蠢货,却又来坏她的好事!
先前那般嫌弃,看不起她,等她当上了太子妃,定要给张家点颜色看看!
黎玉棠在这边捏紧了拳头,那边赵通已经照着张冲的屁股狠踢了几脚,将这厮给疼醒了。
张冲刚睁开眼睛,看见的不是赵通,而是黎玉棠那张惨白的脸。
“卧槽,哪来的丑鬼?”
其实黎玉棠也不丑,只是来这里前,刚被人从洗澡桶里拎出来,脸上半点胭脂也无。
再加上夜风寒凉,她半是冷的,半是吓的,脸色便有些发青,看起来的确不堪入目。
被骂成这样,黎玉棠哪里还忍得了?更何况她认定了,今日是张冲对她图谋不轨。
当下也再顾不上母亲教她要讨好张家的话,玩命一般飞扑了上去。
“是你!一定是你干的!”
“老娘的清白都被你给毁了!”
“若是嫁不成太子,老娘定和你拼命!”
黎玉棠真的气急,对着张冲的脸又撕又打,完全没留手的想法。
没消半刻,张冲便肿成了猪头,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哎呦哎呦地乱叫。
他已经完全蒙了。
这个时常去他家“打秋风”,总对着他谄媚巴结的女人,吃错了药不成?
他可是魏国公世子,便是在宫里也可横着走的角色,她怎么敢打他?
“疯婆娘,你找死?”
“信不信,老子明天就杀了你全家?”
“滚开,你给老子滚开!”
赵通站在原地等了一会,眼见这两人皮贴着皮,肉挨着肉,打得水深火热,实在是有点……有伤风化!
他本想让他们再叙叙旧的,毕竟狗咬狗的戏码看着解恨。
可惜他老人家岁数大了,怕长针眼。
赵通终于咳了一声。
“二位,二位……别打了!”
“陛下还在瀑布那边站着,等老奴去回话。”
他声音尖细,在这样幽静的夜晚,穿透力极强。
再加上陛下两个字实在是过于权威,以至于他们下意识住了手。
“老不死的,还不去给爷拿衣服?”
“让你拿衣服,怎么还不去?”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赵通唇角抽了抽,有些想笑。
看来这两人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于是他便笑着,再次重复了一遍。
“二位,陛下已经到了,就在前面的瀑布底下。”
“所以,衣裳什么的,依老奴看,大可不必了!”
张冲:……
黎玉棠:……
陛下……陛下都知道了?那岂不是……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冲瞪着双眼,双目赤红;
黎玉棠这次是真的怕了,旋即“哇”地哭出了声。
她扑过去抱住赵通的大腿,呜咽着求饶。
“赵掌印,赵公公,求您,替我向皇上求求情……”
对于私德有亏,闺誉狼藉的贵族闺秀,要么找个商贾平民嫁了,要么便会被家族送去尼姑庵,孤苦一生。
“不要,我不要嫁给平民,也不想去尼姑庵。”
“公公,我求您……”
直到此时,黎玉棠才算真的没了侥幸之心。
“平民?尼姑庵?黎小姐说什么呢?”
赵通挑眉,唇角挂上一抹冷酷的笑。
在宫里混了一辈子,谁手上又没几条人命?
对该笑的人笑,对该狠的人狠,这是赵通的处事准则。
所以,他一脚踢开了黎玉棠。
“黎小姐,你可知道,先前的宫宴上,陛下已经下旨,将你赐婚给了镇国将军?”
“你说什么?镇国……”
“怎么可能?我要见陛下!”
她要嫁的明明是太子,怎么变成了镇国将军?
镇南关那地方穷山恶水,遍地都是蛮夷,听说天天都在打仗!
她可是平阳伯府的贵女,怎能去那种地方?
“不行,我不嫁!我才不嫁!”
赵通认真点头,神情显得格外慈祥。
“当然,如您所愿,黎小姐如今自然不必嫁。”
黎玉棠松了口气。
果然每次将黎彦棠的名头抬出来,真的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