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多少。”
“三万。打借条,一年期。”
“卡号发来。”
“你都不问缘由?”宋诚挑了挑眉尾。
“就你?给你钱让你干坏事儿,你都干不出一个屁。”
说真的,宋诚感动是感动,但是谢天琦这张嘴永远吐不出什么正经话。他缓缓走到窗边,知道他的朋友其实在等他开口,于是把今天发生的事悉数坦白。
“其实也不一定真赔那么多。”说得口干的宋诚端起水杯,“先走协商吧,不行再求个情,看能不能少赔点。”
“你得记在宋闻溪那小傻蛋头上,让他高考之后打工还你。”
“再说吧。”宋诚的声音透着疲惫。
“不过我感觉,你小子没说完全啊。”谢天琦很敏锐,宋诚咬了咬嘴唇上的死皮,想想还是告诉了他。
“那小子问我,要是他父亲在,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狗屁倒灶的破事儿了。”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良久才问:“这是不是小傻蛋第一次跟你提这个?”
“嗯。”宋诚揉捏山根,俨然一副被生活压低脑袋的模样。
他又说:“他从小被骂被欺负,自己一双拳头就打回去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赔过钱,再困难,我们都过来了。可他从没……从没在这种时候提过父亲。”
电话两端皆是无言。但谢天琦接下来的疑问,宋诚亦毫不意外——换做是他,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宋诚,如果,我是说如果,”谢天琦咽了咽口水,“你有没有想过……去找小傻蛋的亲生父亲,告诉他,他有一个孩子……”停顿,“也许你们的生活就不会这么辛苦。”
宋诚笑了,不是生气,是觉得有趣,“你为啥觉得找他父亲会让我们过得更好?”
“我又不是傻子,任何长眼睛的人都不是。”谢天琦用一种既放开又小心翼翼的语气说道,“宋诚,咱们都是普通人,这没什么丢人的,可你看小傻蛋那身高长相,还有他的聪明,谈吐。俗话说好藤结好瓜,这得是多好的藤,才能结出这么优秀的瓜啊!”
谢天琦说得一点儿没错。就说宋闻溪从小跟着他摆地摊,活脱脱一个行走的带货圣体。往那一站,多少姨姨姐姐,叔叔哥哥上来逗他,一逗就要买东西。小朋友看他身上戴的手里拿的玩具,哭着喊着要爸妈买。
宋闻溪太过出众亮眼,又招人喜欢了。
可是……
在他裹着残破的,被地上的污水浸透的衣物,拖着酸痛的身体回家的路上,在他跪在浴室里一点一点抠出云知山的东西,在他咽下那颗24小时紧急避孕药时,他就已经下定决心,永生永世,再不和云知山见面。
“我就当你夸我儿子了。”宋诚得意地笑着说。
“得,被你绕过去了。”谢天琦也不多说,“不找就不找吧,反正你们现在过得越来越好。就是这事儿啊,正好让小傻蛋长长记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得适应有人嫉妒他~~”
“您的宝贵意见,我会转达的。”
“嗯嗯嗯,就这么说,卡号记得发我啊。”
挂断电话,宋诚把手机和自己一并丢到床上,这一天让他身心俱疲。
但再难也不像曾经,连肚子都填不饱,只能抱着饿得嗷嗷大哭的小婴儿无助地敲响邻居家门,用讨来的米煮米糊。往事如流水,从宋诚的眼皮上流过,压得越来越沉,他睡着了。
接下来一周,姓张那家的律师、秘书等轮番轰炸宋诚的手机,让他不胜其烦。他也找了律师,最终把赔偿谈到……四万五。
能少一点是一点,宋诚认了,他只希望这件事情赶紧结束,不要再来烦他,更不能影响宋闻溪的任何。
这天,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宋诚去签和解协议,却在律所前面的十字路口被宋闻溪叫住。
“你怎么在这?”
“我跟老师请了假,特地来找你。”宋闻溪跑得气喘吁吁,用手背揩掉额头上的汗,“爸,张二刚打电话给我,说让你不要签!”
“为什么?”宋诚皱起眉头。
“他说良心不安,夜里睡不着。”
“…………”
“他还说会去跟他妈妈求情,大不了表演上天台。也托我跟你道歉了。总之,我们先上去,一会儿我打他电话,让他来跟律师说。”
宋诚觉得自己肯定是老了,搞不懂这些半大孩子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过宋闻溪说得对,先跟律师见上面再谈。
红灯还有三十秒,宋诚握住宋闻溪的手腕,让他往自己身后站。这是宋闻溪打小,父子俩过马路时的习惯动作。
其实这个点路上车不多,大概是前面那辆朝他们驶来的车开得太快,让宋诚不知怎的有些心慌,他拉住儿子的手一直没松开。
“哇,顶配宾利诶~~”
宋闻溪明显也注意到了那辆车,他喜欢车,宋诚知道,可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不正常,红灯还有五秒,他已经准备迈步出去,赶紧离开这个不对劲的街口。
但那辆宾利竟直直拦在他们身前,没等父子二人反应,车门打开,最先从上面下来的,是一双被上好的西装材质包裹的长腿,和锃亮的手工黑色牛皮皮鞋——
如果知道会再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宋诚一定领着儿子连夜跑路。此时此刻,九月的艳阳天,他像被腊月的冰霜封在原地。
云知山,人如其名,仿若一座威严的山,高高耸立在宋诚面前。就算没有释放信息素,也依旧压迫得他无法呼吸。
他用一种怒不可遏的,轻蔑的,仿佛权威被挑战一样的声音怒斥道:
“宋诚,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瞒着我,有了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