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少年问得直接,“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宋诚知道,该来的躲不了,他收回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柔软细腻的布料,许久,叹了口气: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宋闻溪的呼吸微微屏住。
“我以为他是找我要信息素来着,就……开门让他进来了。”宋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宋闻溪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掠过父亲脖颈上的红痕,又像被烫着似的迅速别开眼,随即耳根就开始发红。
宋诚察觉到了儿子的视线,下意识扯了扯领口,试图盖住那道痕迹,但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于是,他放弃了,把手放回膝盖上。
“当时,他情绪是有点激动,”宋诚继续说道,“但是没有真正伤害到我,真的。”
他回视儿子,眼神十分诚恳:“现在的他,还是很有理智的。”
“那他要是跟以前那样,彻底失去理智了,你怎么办!”宋闻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就像十七年前那样!爸爸,你——”
“宝宝。”宋诚打断他,伸手握住儿子汗湿的手,“看着我。”
宋闻溪的眼睛里全是急躁和担忧。
“我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十八岁的小少年了。”宋诚语气平静,却饱含经历生活锤炼后的力量感,“我现在,是个成年男人,还健身,我有能力保护我自己。”
他继续握紧儿子的手:“而且,那天晚上,其实主要还是我跟他之间,有很多事情没讲清楚,没理清楚。”
宋诚垂眼,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我应该和他好好明确一些事情的界限,比如告诉他,我需要时间来慢慢消化一些事情,慢慢理清自己的感情,慢慢……学会重新相信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宋闻溪轻轻的声音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扭开了宋诚一直试图锁上的心门:
“你还爱他,对吗。”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宋诚猛地抬起眼,撞进儿子清澈的目光里。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想找无数个理由——
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为一个清晰的点头。
随后他毫无预兆地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还有些自嘲:
“宝宝,你不会对我感到失望吧,觉得我是那种……跟渣男纠缠不清的笨蛋?”
宋闻溪被逗得“扑哧”一笑,虽然笑容很短暂:“才不是。”
少年的表情认真起来,他缓了缓,才慢慢地说:
“他才不是渣男。”
宋诚却一下子怔住。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他以为儿子会愤怒,会不解,会质问。但宋闻溪的情绪始终很平静,甚至带着某种微妙的认同。
这时,宋诚才突然意识到,云知山在宋闻溪心中的地位和形象,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高得多。
经过云宅那次的不愉快,他以为儿子会彻底厌恶云知山,但转念一想,他能答应在攀岩馆和云知山一起吃午饭,按他的性子,其实已经代表相当程度上的接纳了。
“其实从那件事之后,”宋闻溪的目光飘向窗外,“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很久,跟乔霖也讨论过。”
他慢慢组织着语言:“我们的结论是……他当年也是受害者,不是出于本意。而你也决定不去找他,独自生下我,于是事情就发展到今天这样。”
宋诚的目光始终牢牢定在宋闻溪脸上,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其实他和儿子之间,自打云宅的事之后,又何尝不是没有认真聊过彼此的想法和感受呢?
“我对他谈不上原不原谅,爸爸,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如果你觉得和他在一起会幸福,”少年的声音很笃定,“那我支持你。”
宋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还有难以言喻的愧疚——他从来没有想过,不到十七岁的儿子会用这样成熟的方式,来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
他吸了吸鼻子,宋闻溪便揽住他的肩,又问:“那他说要跟你过一辈子,你怎么想?”
这个问题把宋诚本就混乱的心湖搅得更乱,他想起云知山的眼睛,想起他握着自己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我要和他过一辈子”时的语气,还有这大半年来所有的冲突,争吵,小心翼翼的改变,以及笨拙的靠近。
宋诚发现自己现在给不出任何结论,只说出一句,“我真的不知道。”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观察到相同的情绪——深深的无奈,还有心照不宣的清醒。
他们都清楚,即使云知山想,即使宋诚愿意,那个男人背后的家族,那座名为“云氏”的巍峨高山,也不是轻易能够逾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