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溪似乎没想到云知山会观察得这么仔细，迟疑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嗯……掉下来两次。”

“正常，那个点的设计就是反直觉。”云知山的语气很轻松，不给任何压力。宋闻溪眼神里闪过思索，没说好或不好，但点了点头。不过他饿坏了，埋头吃得很快，只有宋诚偶尔和云知山交谈几句。

“产业园下周三的阶段性验收，我也会到场。”云知山说。

“好。”宋诚回答，顿了顿，“你最近脸色不太好，项目的事，别太耗神。”

云知山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想到宋诚会关注到这个，抬起眼，对上他含着隐约关切的视线，那目光平静，却像有温度，熨帖了他心口某处冰凉的褶皱。

“老毛病，没什么。”他避重就轻，又问宋闻溪，“乔霖那孩子在外地怎么样？”

一直埋头吃面的宋闻溪停下动作，有些惊讶地看了云知山一眼，似乎奇怪他怎么知道乔霖去集训的事，随即闷闷地答：“累是累了点，不过食宿和老师都挺好的，我们每天都会发信息打电话。”

“你们都别有太大压力。”云知山说得很自然，“你一定会去看他对吧，带他去吃好吃的，看到喜欢的衣服鞋子就买，我给你们报销。你俩总是穿校服，都这么帅，不多打扮打扮太浪费了。”

宋闻溪没应声，但神色变得柔和许多，不再那么僵硬。这顿饭的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安静的，不会主动说话，对云知山的回应也很简短，甚至有些别扭，但某种东西在悄然改变。

在攀岩馆门口分开时，云知山对宋诚说：“下周见。”

宋诚点头，等云知山转身要走时，宋闻溪忽然很快地嘟囔一句：“……谢谢。”

云知山的脚步猛地停住，倏然回头。宋闻溪却已经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红，拉着宋诚的袖子催促他快走。

宋诚无奈地回头，对仍站在原地的云知山投去一个含着歉意的眼神。云知山微微颔首，示意无妨。

走出十几米，拐过一个街角，宋诚终是按捺不住，反手拉住宋闻溪的手腕：“宝宝，你到前面那家便利店等一下爸爸好吗？我有点事忘了说。”

宋闻溪愣愣地眨巴眼，又回望了一眼来路，没多问，直接快步走向不远处的便利店。

宋诚心跳很快，他知道，自己这个借口十分拙劣，也知道云知山未必会停在原地，可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回去。

他需要说点什么，或者说，他预感到云知山想要说点什么。

结果刚拐过街角，他直直撞进某人的怀抱，带着他熟悉的淡淡香水味。

“宋诚！”

云知山把他半拉半抱到一旁人少的角落。宋诚可以感觉到，对于他的折返，云知山是欣喜的，还有满满溢出来的脆弱。而云知山的情绪确实瞬间就倾泻出来，语气近乎于恳求：

“我……”话语在喉间艰难地滚动，“我知道，我没资格要求更多。我缺席太久，直接或者间接给你们带来了太多伤害。我父亲那边……也还是一团糟。我甚至连过去究竟对你做过什么，都记不完全……”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的痛苦，还有更深沉的，且难以抑制的渴望。

“可是……宋诚，”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两人的影子在道路上几乎重叠，“我可不可以请求你，让我再靠你们近一点？就一点点，像今天这样吃顿饭，说几句话就好。我不会越界，不会让你为难，我只是……只是需要一点念想，仅此而已。”

宋诚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了，酸涩得发疼。

他又何尝不想靠近，这段时间以来的挣扎，心软，乃至默许，哪一样不是因为他心底那从未真正熄灭的，对这份感情的渴望？

云知山的痛苦，他看在眼里；云知山的改变，他感受得到；云知山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并非无动于衷。

可顾虑像藤蔓缠绕着他——过去的阴影，云家的高墙，儿子的感受，还有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

他背负不起再一次的破碎。

理智在呐喊“保持距离”，可情感早已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头哽住。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许，又像是对自己内心软弱的投降。

云知山敏锐地捕捉到这声叹息，既像是得到某种赦令，又像是被巨大的情感洪流冲垮了最后一道堤防。他再也无法克制，上前一步，温柔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紧紧环抱住宋诚。

宋诚的身体骤然僵直，随即，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缓缓松懈下来。他闭上了眼睛。

他应该恨他的，十七年前那个雨夜，两个月前云宅里血淋淋地撕开真相，可是，他做不到——

从前的他选择无视云知山，现在的他，再也无法将这个男人从自己心上剥离。

他只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短暂的温情当中。而云知山也感觉到怀中身体的软化，他不敢用力，不敢说话，只敢将怀抱收得更紧一些，仿佛要将宋诚揉进骨血。

时间仿佛静止了。街上的车流，人声，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