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气氛凝滞，违约供应商的代表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此刻额角渗出细汗，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一次性纸杯边缘。

“张经理，”宋诚将手中的平板轻轻推至桌中，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原材料认证流程图，其中某个节点被标红，“贵司主打产品所依赖的特种吸附剂，目前你们提交的补充实验数据，似乎还在纽约实验室排队？”

对面的男人脸色一白，强笑道：“宋工不愧是资深工程师，对行业信息这么了解……我们有专业团队跟进，不会影响……”

“那是正常情况下。”宋诚打断他，“但如果负责此次加急评估的博士突然被抽调走呢？”

张经理的冷汗彻底流下。连他都才得知的内部消息，这个宋诚怎么会……

“商业合作讲究诚信与共赢。”宋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对方，“我们理解供应链的偶尔波动，所以第一时间发出催告函并启动备选方案。但我们也需要贵司拿出诚意。”他收回平板，“比如，一份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新排产计划，以及因贵司单方面延期可能造成我方项目损失的，阶梯式补偿预案。”

宋诚继续放缓语速道：“云氏对这个环保产业园的定位是‘亚太标杆’，清川环保作为关键技术伙伴，张经理，您觉得是保住一个可能被替换掉的供应商位置重要，还是维系与云氏未来十年全面合作的敲门砖更重要？”

这番话软硬兼施，张经理背后的公司可以为了王致远许诺的短期利益冒险，但绝不敢拿与云氏的长远合作机会开玩笑。

“您说得对。”张经理放低姿态，“排产计划我们已经在紧急重排，最迟明天下午给您新版本。补偿方案……我们也尽快拟定。”

“明天上午十点前。”吴楷拿出公司老板的样子，“另外，云氏法务部已经注意到围绕该项目的异常商业动向，并开始收集证据。商业竞争讲究底线，越线者，终将被反噬！”

会议结束，在场众人全部松了口气。吴楷搭上宋诚的肩：“行啊哥们儿！你怎么连他们核心材料认证，和内什么博士的行程都门儿清？”

宋诚喝了口水，没有直接回答：“一会儿我去跟进备用仪器的调试。”

“云氏的人正在弄，专业得很，说是明天就能投入测试。”吴楷凑近些，压低声音，“说真的，云总这次可真是雪中送炭。那租赁合同我看了，跟白借差不多，人情可欠大了！”

“不是人情。”宋诚放下水杯，声音很轻，“是合作。”

大家开始各忙各的，宋诚点开手机，给云知山发了条简短的工作汇报：“谈判结束，对方承诺明早提交新排产计划，备用仪器明日测试。多谢支持。”

几分钟后收到回复：“做得很好。”

宋诚看着这条消息，能想象出云知山在打下这行字时，脸上那副平静无波，却掌控一切的神情。这不是简单的帮助，而是一场精准的协同作战。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宋诚只回了一个字：“嗯。”

跨国视频会议的间隙，云知山先是回复了宋诚，然后同时收到母亲和医生的信息。

母亲的信息很简短，却透着无奈：“知山，你父亲刚与我谈了华商酒会的事。他希望你至少露面一小时，与李小姐见个面。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周四晚八点，洲际酒店私人宴会厅。”

而医生的加密邮件，附件是长达十页的详细监测报告，核心结论用红色标出：“患者近期皮质醇水平持续异常升高，肾上腺素峰值出现频率加剧。这是典型的长期焦虑与高压状态下的神经—内分泌失调表征。建议减少工作时长，通过药物辅助规律作息以应对。”

两份信息，像两把不同型号的锁，“咔哒”一声，同时扣紧。

视频会议里，欧洲分部的负责人还在滔滔不绝地汇报季度业绩。那些数字和图表在云知山眼前晃动，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太阳穴突突跳动，带着不祥的预示。

会议好不容易结束，他先是回复母亲：“知道了。”然后点开医生的邮件，在回复栏输入：“暂不考虑药物，会注意休息，谢谢。”

做完这些，云知山靠上椅背，闭上眼。

父亲所谓的“让步”，不过是换了种更体面的施压方式，而身体发出的警报则更为直接。可于他而言，脱离工作将比连续工作更令他焦灼，因为一旦停下，那些无解的难题，汹涌的情感，对未来的不确定，就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云知山疲惫地拿起手机，看见宋诚发来的“嗯”。一个字，却像一块小小的浮木，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压力海洋中，给了他一个喘息的支点。

又是一个周日上午，攀岩馆，云知山再一次坐在老位置上，目光里只有那个向上攀爬的少年，和下面关注着他的男人。就在他以为今天也被会电话叫走，或者等宋诚父子走后跟着离开时，只低头处理一封邮件的功夫，一个满身热汗的少年已然站在他面前。

“…………”

“中午，”少年微喘着，“一起吃饭吗？”

云知山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点头，“好。”

得到回复，宋闻溪直接下楼，很快便重新出现在岩壁上。而云知山已无心应对工作，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午餐。

简餐区，弥漫着橄榄油和烤面包的香气。宋诚和云知山点的招牌肉酱面，宋闻溪点了意式海鲜面，然后和宋诚换着吃。

一开始，氛围有些安静，宋诚主动打破沉默，对云知山说：“供应商的新排产计划，比之前承诺的又提早了三天。”

“效率这么高。”

“可能突然发现了效率的重要性。”宋诚话里有话。

云知山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宋闻溪：“今天那条蓝线，中间的反斜面脱脚点，重心转换要更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