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岁的生日party上，我突然发作，只敢躲到车库等医生来，每一秒，都像一整个世纪一样漫长。那时我幡然醒悟，我根本不敢让别墅里那群人看见我那副样子，而他们，只是因为我强大，富有，只因为我是云知山才和我称兄道弟，亲密无间。”

他叹了口气，“如果他们看见我发作时的痛苦，宋诚，你说，他们会怎么想呢？”

宋诚沉默。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因为有利可图，表面上继续维持关系，私底下早就轻视，嘲讽，甚至会产生目睹神坛上的人狼狈跌落的窃喜。

“所以你看，”云知山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杯壁，“这座城市的顶级餐厅，我熟悉每一道招牌菜，却找不到一个能陪我安静吃完一顿饭的人。超过十年，我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他的声音像寂静的午夜传来的回声，“也因为死亡在追着我跑，我还有作为继承人的责任，对公司，对家族，我怎么有时间去谈感情。”

宋诚本来想说他真的不在意，可云知山毫无保留的剖白已经超越了向他表忠心，这是把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无力都端到他面前，告诉他，其实我比你想象中脆弱得多。

这无异于草原上雄霸一方的狮王，将肚皮翻给一只吃草的白兔看，还同他说，你摸摸看，是软的。

“你很勇敢，真的。”宋诚的表情和语气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迫切，像恨不得将自己的感受与他相连，“早早就把人性看透，然后专心活出自己的价值。身体状况不稳定，都能把家族企业越做越大，负担起对社会和许许多多员工的责任。”

宋诚真的很会安慰人，恰恰因为他不是为了做心理按摩才说这些，而是他善于找人的优点，说的都是事实，夸得具体。云知山一言不发地望向他，心里后悔为什么这么晚才开始接触这个宝藏一样的男人。

“如果早些遇到你，我就不是他们口中的钻石单身汉了，也不会有那些奇怪的传言。”云知山握住宋诚放在桌上的手，“我会一边搞事业，一边和你谈恋爱。”

“………………”

宋诚被这大胆的告白打得措手不及，但更直白的还在后面。

“你上次问我，爱不爱你，可问完你就跑了。”

宋诚现在也想跑：“我……想去趟卫生间……”

云知山望着他吃吃地笑，宋诚更加不好意思了，依依不舍地抽出沾到手汗的手，同手同脚地走了。

低头注视着空空的掌心，云知山仍沉浸在宋诚留下的余温里。这时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一看屏幕，云知山立刻表情一凛。

他不情不愿地接起来：“二叔。”

“亲爱的侄子又在忙什么呢，你二弟刚从瑞士搞来的好酒，不来二叔家喝点？”

一听他们光顾着吃喝玩乐，云知山脸上的表情有所缓和，“不了二叔，有事在忙，心意领了。”

“那太可惜了，”那头的老家伙佯装叹息，“二叔可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云知山眸色中寒光一闪。

“好啊，我洗干净手接着。”说完，他果断掐断电话，屏幕暗下的一瞬间，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殆尽。

等宋诚回来，他又是那副温柔的表情，“甜品上了，听宋闻溪说，你喜欢吃香草冰淇淋。”

不用他说，宋诚都知道两人私底下肯定讨论了很久，今天每一道菜都是他的口味。平坦的甜品勺他还是第一次用，舀起来送进嘴里，他笑着问：“小时候吃过三色杯吗？味道一样。”

只是看着他吃冰淇淋，云知山嘴里就充满了香甜的味道。

他们后来又聊了很多，像一对许久未见的旧友，都觉得自己跟对方怎么有那么多说不完的话。一直到快12点，云知山注意到宋诚瞄了眼时间，告诉他这间餐厅是24小时的，“而且楼下就是客房，过夜很方便。”

果不其然，宋诚的眼睛睁大了。

“要下去吗？”云知山说着破功了，哈哈笑起来。

他是个正常男人，对约会对象说这种话，不可能没有一点那方面的意思。但从这调皮使坏的反应上看，更多是想捉弄自己。宋诚斜他一眼：“是要下去，但是回家，太晚了。”

“云知山，你送我回家吧。”

这是宋诚第一次主动提出送他回家，对于他的性格来说，是非常明显的示好信号。云知山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鼓足了勇气才问：

“宋诚，我很认真地问你啊，”他拼命压住声音里的颤抖，

“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吗？”

“以前的事情我们统统忘记，从这段时间我追求你开始，到……你做我的男朋友，我们正式交往，可以吗？”

宋诚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回答可以，可他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在餐桌下面绞紧。

和云知山正式交往之后，很多事情都会翻天覆地地改变，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可一想到这个男人长达二三十年都生活在磨人且无望的疾病当中，那种迷茫和痛苦仿佛也在一点一点侵蚀他。即使是健康的人又怎样呢？人生苦短，既然命运让他们重逢又重圆，宋诚不想再错过。

“我……”

“没关系，没关系。”云知山突然出声打断他，心有余悸那样大口喘气，“我能理解……我是说，你可以回家再好好考虑。”

他是不是以为自己要拒绝？

宋诚思考片刻，他有太多话想说，决定就按云知山说的，回家组织好语言，再找机会认认真真和他当面表达。

两人乘电梯下到一楼，只有二人的电梯里，云知山牵住宋诚的手，一直到走到车前，他们始终十指相扣。

司机下来为他们开车门，宋诚明显感觉到，云知山刹住脚步的同时，攥紧自己的手。他很快也发现了不对劲——这根本不是原先那位司机。

“李叔，你不去给我父亲开车，有时间跑来接我？”

云知山平静的声音里满含戒备，被称为李叔的男人和蔼一笑，“少爷，还有这位，先生，”他的视线在宋诚脸上一过，“请吧。”

云知山回头张望，宋诚和他做一样的动作，发现身前身后不知何时停了三四辆通体漆黑的宾利——他们被包围了。

“想干嘛？”云知山周身危险的气场已然蔓延，同时仍不忘把宋诚拉到身后护住。

“少爷，我只是奉老爷的命，请不要让我为难。”为云老爷子服务了四十多年的老司机微微颔首，“还有，那位叫宋闻溪的小伙子，正在和老爷一起等你们。”

宋诚像寒冬腊月穿着单衣赤脚站在雪地里，被一桶冰水当头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