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云知山都没能给宋诚把手捂热。他一直看窗外，只用紧绷的下颌线对着自己。

宋诚不是在气他，云知山知道，因为他满脑子只有宋闻溪。那是他相依为命的儿子，世上唯一的亲人。其实哪怕宋诚打他骂他，他都认，可他如一潭死寂的湖水，这让云知山无比煎熬。

云老爷子自然不会对宋闻溪做什么，但大动干戈地把一个并不认可的“私生子”带回老宅，后面跟着的想必是大招。这种未知最是磨人，别说宋诚，云知山也已处在爆发的边缘——

那也是他的孩子，他失而复得的，亲生骨肉。

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云家老宅，但这一路比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无尽的黑暗在将他们一点一点吞噬，直到连无声的呐喊都精疲力竭，才终于看见那座山的轮廓。

在此长大的云知山从未感到自己的家如此陌生，车一停他立刻跳下来，同时伸手给宋诚——

他没有牵。

宋诚跟随管家走进云宅，屋檐上挂着两个仿古灯笼，发出暗黄色的古老光线。从后面看他，云知山感觉他脚底发飘，仿若一只山间游魂。

他喉咙难受地干咽了咽，随即跟了上去。

匆忙的脚步声在最深处的会客厅前戛然而止，和外面不一样，门内灯火通明。宋诚没有理会管家，没有理会任何人，直直推门而入。

“宋闻溪！”

还是那座金丝楠木罗汉床，已是深夜，云老爷子仍穿戴整齐，目不斜视地正襟而坐。

喊了几声儿子的名字，厅内只有云父和他身侧的老管家，宋诚立刻质问道：“我儿子呢？！”

云父连眼皮都不抬，只有老管家开口：“您可以给他拨个电话。”

是了！心急则乱，这一路竟没想过给宋闻溪打个电话！

宋诚手忙脚乱地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没拿稳掉在地上，紧跟着他的云知山拾起，被他一把抢过。

抖着手拨通电话，出乎意料的是，那边很快接起来：

“喂，爸爸。”

“宝……宝宝……你现在在哪？”

“我，”宋闻溪迷迷糊糊的，“我当然在家啊。”

他声音听上去很小，也难怪，都凌晨了，想必是被扰了睡梦。宋诚狠狠瞪向云淡风轻的云父，稳住声音里的颤抖，说：“你继续睡，爸爸一会儿就回家。”

挂断电话，他的语气冷得像回廊里盆栽叶子上的白霜：“大半夜的，把我骗过来想干嘛！”

“宋先生，”还是老管家，“我们派了司机将您接过来，您用‘骗’，恐怕有失妥当。”

宋诚懒得听管家狡辩，直接冲云知山问：“怎么回事！”

云知山同样一头雾水，宋诚的质问更是令他心烦意乱——明明短短一个小时前，他们还甜蜜地十指相扣。这种巨大的落差让他也无法控制语气，诘问道：“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问的人是云知山，云父才终于肯理，慢条斯理地宣告：

“人都来齐，可以开始了。”

老管家微一颔首，走到门边对外头的人吩咐：“带人过来。”

不知怎的，云知山莫名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朝自己压下来。这种感觉太陌生，明明以往只有他压制别人的份。

难道是比他还强大的S级alpha？抑或是只听闻但从没亲眼见过的enigma？他心中百般猜想，直到脚步声越走越近，那人终于现了真身——

一个畏畏缩缩的男性omega，垂头杵在会客厅门口。

外面的人推他一把，这人“哎哟哎哟”地踉跄进来，见到扑克脸的老管家，谄媚一笑。

云知山这才看清他的相貌，一脸脂粉，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卡粉了，显得廉价又庸俗。年岁应该比自己稍长，不过，他认识这个人吗？

他看向宋诚，宋诚同样一脸疑惑，再把脸转回去，和那omega的视线刚好撞上。

几乎是一瞬间，omega像见了厉鬼，浑身筛糠似的发抖；他下意识逃跑，被保镖一挡，绝望地退回来。

“你是谁！”云知山大声问。

那男人立刻闪到老管家身后，支支吾吾老半天才挤出三个字：“我姓周……”

云知山快要失去耐心：“三分钟之内，你不把前因后果讲清楚，后果自负！”

“啊啊啊——我说我说！别打我，别打我……呜呜呜……”

根本没人打他，姓周的omega竟当场吓哭。他身上那股矫揉造作的风尘味让云知山心烦，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您……您不记得我了，”姓周的掏出手帕擦泪，“但我不会忘记您！”

看得出来，他确实很不想说，但迫于云家的势力，还有云知山方才的威胁，他可能真的怕自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宋诚旁观着，一种违和感涌上心头：他好像特别害怕云知山？

“十……十七年前……我记得是夏天，八月底……”

宋诚的血液立刻倒流。

可那omega开始胡言乱语，“我不想干这行，家里太穷，底下还有弟弟妹妹，但凡有点本事挣钱，也不至于出来卖……”云知山一个眼刀过去，他吓得更磕巴：

“当，当时有人找上我，说让我接一位，贵，贵客……”

云知山先是极其不耐烦，听到这些话，表情里浮现疑惑，随即在细不可察的一瞬间，整个人如坠冰窟。

omega显然也注意到他的转变，突然跪倒在地，哭得涕泗横流：

“贵人您行行好！放我一条生路吧！我当年也只是想挣点钱，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弟弟妹妹还要上学我真的拒绝不了！”他毫无形象地大哭大号，“而且是希临那么高档的酒店，我……我也想去见见世面呜呜呜……”

希临……希临……

正是二叔的人在他的抑制剂贴上动了手脚，在他意识涣散之际，把他带去的酒店！！

这些云知山都记得，可当年那个爬床的omega，不应该是……

他根本不敢看身侧的宋诚，突然暴起揪住姓周的领子，将他生生从地上提起来：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跑到我面前撒谎！！我不管谁指使你，现在就给我滚！！”说着就要把人丢出去。

“你当年就是这样！我才逃跑的啊啊呜呜呜…………”

一时间怒骂声嚎哭声此起彼伏，在场所有人脑子嗡嗡作响。宋诚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够了！！——”

他走过去掰开云知山揪住人家衣领的手，将他拖拽到一边，转而责问云父：“陈年旧事现在拿出来说有意义吗？！”

宋诚不知道答案，但他清楚，这是云父对他和云知山交往过密的警告。现在一地鸡毛仅仅只是前奏，后续恐怕是他无法承受的。云知山一定也知道。

原本他以为，就让云知山误会着，哪怕是错误的方式维持的平衡也行。可云父不会放过他，云家不会放过他——他们怎么可能容忍云知山和他这样普通且不光彩的omega交往？

——可宋诚发现自己，没办法“及时止损”。

他被深深的无力感吞食，和云知山对上视线，突然抑制不住地想紧紧抱住他，就像他们每次分开时，那个依依不舍的拥抱。

管家下令接着说，omega大概真被他们拿捏了把柄，顺从地道：

“当时满屋子都是信息素气味，呛得我头晕，但我一看，床上躺着个已经发热得不行的alpha，帅得跟明星似的……”他偷瞄云知山一眼，“他们叫我怎么浪怎么来，我就爬上去想好好伺候……”

云知山死死瞪着他，姓周的仿佛回到那一夜，崩溃地喊：“我刚给您解开一粒衬衫扣子，您突然蹦起来把我整个人甩在衣柜上！可疼死我了！！”

他撩起衣服下摆，后腰上面一点，果然有一道将近10公分的疤痕：“撞在衣柜把手上，当时我差点疼晕过去，结果一抬头，我都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不是人！”

他用夸张的肢体语言描述：“眼睛里全是血色！脸跟脖子涨得一片红！瞪我的眼神，比疯子还……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再帅我也不能为了睡觉，把自己一条小命搭上吧！打开门我就往外冲！”

说完他还自怜地放下衣摆，一脸委屈：“我这可怜的背，回去就青了一半，没出血没破皮，但这道疤一直在……”

后面他再絮叨什么，宋诚已经听不进去了，因为他的脑子被一件事占据——

omega也提到云知山癫狂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