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断栩观其色,计想着其回应。
如若他大惊失色,诚惶诚恐,那此人確为乏善可陈。
可水断栩坚信,世上人人皆存过人之处,绝无庸人。
也许是做得一手好菜,也许是会画出栩栩如生的糖人,这些都是过人之处。
她相信,张尽思亦有。
如若他只是纨绔,那遇蝉再断不会与其同谋。
遇蝉再不似是会疑人用之,若真是如此,那水断栩怕是要重新审视这个对手。
可水断栩亦知晓,过了今日,遇大公子还是要与这张公子合谋。
背叛之人是不可再轻信,可,若是此人对自己还有利呢?
既然能够得利,便不要追究过往。
可当死棋,可弃之如敝履。
遇蝉再岂会放过对自己有利之人?曾况是,张公子亦是。
能棋逢对手,便足以证明,他们是同类。
水断栩对这个同类,倒是存了兴致。
今日之情状,乍看是他们先发制人,实则是打草惊蛇。
既言有勇有谋,合该占据其一。
张公子若无谋略,那剩下的,便是勇。
是了,无勇之人,何来的胆子去私倒呢?
想来,遇大公子便是看中了他的勇,故而用之。
如此,便能说通。
不过,他将私倒之物藏匿何处呢?
私倒铜币,大抵是藏匿于货船之中。
可若是不仅仅在货船上呢?
水断栩思忖着,继而念起大璞眼下面临什么。
近来边疆起了战事,山雨堤坝决溃,一切一切皆需银子。
而张尽思等人,却在国库空虚时趁虚而入,致使货币短缺。
实为不可饶恕。
可……市舶司为何查不出?
水断栩隐隐觉着,私倒一事,绝非遇、张两家参与其中。
好似蛀虫不停歇地啃食,待众人发觉有洞时,其中已被啃食殆尽,空无一物。
此类事绝非她与祝见粼可伸手触之,还需与人同谋。
此人,得是宫里的人。
此人是何人,水断栩已然有了定论。
既然张尽思有勇,那……他可否会做出愈加疯狂,愈加大胆之事?
私铸铜币?
此事为水断栩揣测,按理,做出此事之人,怕是嫌命长。
那……张尽思是如何收揽如此多的铜币?
若是从百姓中以银钱换之,换了如此多的铜币,应是许许多多人皆参与其中。
看来,得寻个时日去市肆,问询一二。
京城内是如此,京城外呢?
芦苇村。
芦苇村再度在水断栩心间出现,她念起游未惜的遗言,秘密便在芦苇村中。
可芦苇村才经历一场“浩劫”,岂会迎接外村人?
怕是早已闭关。
水断栩将此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
她擡眸,思绪回笼,却不见张尽思面色惨白如纸。
他俨然换了个人,玩世不恭地笑着。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除了勇,遇蝉再还看中了他什么呢?
能够私倒铜币,将整个家族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还有什么呢?
狠辣?
狠辣。
仅仅是行事狠辣?
仅仅是对旁人如此?
对自己呢?
张尽思的话语,很快予了她解答。
“祝世子不妨猜猜,我若是死于此处,屋中仅我们几人,你说……此凶案会落于何人头上?”
“是世子你?还是……这娘子?”
他目光在水、祝二人之间游走着。
张尽思的面容上,几近可言之为挑衅。
他便如此看着二人。
下一瞬,他忽而口吐鲜血,血顺着唇角溢出,殷红染遍了木桌。
“杀人了!杀人……”
张公子身旁的长随见状,会了他家公子的意,即刻大喊着,排门欲逃离案发之处。
可长随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排门而出,却见一气度不凡的公子,显然身份不俗,下一瞬,此人的皂靴踏入门槛。
此人不过是朝身后人眼神示意,身后人当即拿住了长随。
“你们……你们凭什么……唔……”
长随的控诉声,转而化为呜呜声。
他本来还闹腾着,直至见到了此人的官印。
长随的眼神转而惊恐,他望向自家公子,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张公子,早已因吐血“晕厥”。
“宿大人。”
“见过宿大人。”
“世子。”
“水娘子不必生分。”
水断栩见来者,福了福身。
下一刻,却被扶起。
宿愿烛不顾及旁人眸光,直直走向她,如今还触及她的衣袖。
四目相对间,水断栩不知他想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