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血渍好似在啜泣,啜泣自己蒙冤而死。
入诏狱者,会被遗忘,更有甚者入诏狱三年五载,甚至更久时日。
而自己今时便得以出诏狱,已然是幸运了。
气韵是阴冷的,相较于暗无天日的诏狱,两者并无甚区别。
或许是有的,此处有人声,或是畜生的喊声。
阴冷、潮湿。凝成水珠,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走,水珠或许也想去看一看这天地。
不过……应是会不适。
毕竟,这天地可不比此处拖住人命。
他擡眸,望向小窗外,铁栅将这天地割着,如同割着自己的身躯。
割成一条条、一块块。
血蜿蜒而下,与石缝中的污秽混为一处。
血流着,流到刑具旁。
有夹棍,有炮烙……种种酷刑,如恶鬼在凝视着来者。
两个锦衣卫将他掼入堂中,虽他还未定罪,但国公府被查,他人又在诏狱,很难不令人想入非非,从而态度转变。
如今他失了矜贵,却多了淡然。
他只阖眸,却不是在等死。
祝见粼知晓,自己性命无虞。
他信水断栩。
她既许诺,便会践行。
他知晓的。
一通问询后,主审官却未有什么收获。
而刑具,正散着辉光,蠢蠢欲动着。
堂外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的刚刚好。
祝见粼闻声,徐徐睁眸。
一身着对襟罩甲的小卒匆匆赶来,他靴底沾着泥,显然是方才踏着雨,踏着泥泞而来。
只见小卒双手捧着一书信,同账簿店簿,他单膝跪地,将书信展开。
主审官接过书信,细细看去,神色一变。
连同着握着信纸的双手,皆颤抖着。
两名校尉面面相觑,退至两侧,静候主审官发话。
“快放了祝世子!”
“既有这店簿与账簿,便足以证明祝世子与此贪赃案无关了。”
主审官却绝口不提那封书信。
一切荒诞不经,自所谓的疑罪从有,到在诏狱的这段时日,直至放出,祝见粼皆觉着如梦如幻。
“何为真,何为假……倒是令人说不清。”
他复成了那矜贵的公子模样,却已是神色郁郁。
正当祝见粼淋着细雨,漫步其中时。
他擡首,便见不远处撑伞的水断栩。
她正莞尔,朝自己走来。
亦是在此时,祝见粼才知晓自己被淋湿。
无所谓了。
纵使此刻倾盆大雨,他皆付之一笑。
见到她,还顾得上雨吗?
他才不在乎雨势如何。
他只在乎水断栩。
“祝沄瞻,欢迎归家。”
他望着眼前人笑眼弯弯,欢迎自己归家,经多日潮湿的身躯,忽而迎来暖意。
是了,身旁是何人还是有区别。
有水断栩在,那一切都不一样了。
“妟妟,我们归家吧。”
“好。”
二人于油纸伞下言谈着,全然未顾身后之人。
“丛百户,这……”
“要是再多言,这夹棍,便用在你身上!”
丛赋归本就不满,如今闻言,怒火满溢,只恨不能施以十八般酷刑。
他心间两道声音正斗个你死我活。
“你与水娘子既是盟友,那便不能做有损于她利益之事,这是一个盟友该做的。”
“盟友?利益?救出这祝世子关乎她利益何事?分明是这水娘子的私心!既为盟友,只为自己思虑算什么?早该舍弃!”
“可……水娘子不亦相帮了?是因此我们才成百户。”
“一派胡言!成百户是因我们是可造之材,上苍不忍大材小用罢了,若实在论功劳,这水娘子亦不占什么。”
丛赋归敛目沉思着,二者不死不休,终是后者赢了。
是了,他对水断栩从来都是不满、怨怼,何来感激?或是别的情愫?
不会有。
不该有。
丛赋归握着腰间绣春刀,稍稍露出些锋芒。
“锋芒太甚,便会引去眸光,便会刺人眼目,便会令人想要除去这刺眼的辉光。”
他只喃喃着,继而往相反方位走去。
与水断栩,南辕北辙。
或许,二人本该就是形同陌路。
本是陌路人的二人强行有了羁绊,强行有了缘分,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既有了羁绊,不管是情爱,不管是怨怼,皆要统统承受。
不管要付出鲜血,还是落下眼泪,皆要面对。
缘分说来玄妙,可强行产生,许是归宿已定。
于水断栩和丛赋归而言,确实如此。
“表兄,方才……罢了,总觉着更冷了些。”
“到屋里便好了。”
“家,就在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