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动,是大动——三千多颗星球同时往中心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那个黑洞里塞。银线绷紧,断裂,化成光点消散。星球碰撞,爆炸,炸出刺眼的白光,白光连成片,把整个大厅照得睁不开眼。
沈酌下意识抬手挡,另一只手去拽林序。
拽了个空。
林序不在原地了。
沈酌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强光已经散了,星图不见了,墙还是墙,但墙上的星星全没了,只剩一片纯白。
大厅中央多了扇门。
木门,深棕色,有纹路,门把手上挂着个铜铃铛。
门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还飘出来一股味儿——像烤面包,又像柴火,混着点旧书的霉味。
沈酌盯着那门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踹过去。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个客厅。
真的客厅,有沙发,有地毯,有壁炉,壁炉里烧着火,火苗噼啪响。沙发是绒面的,旧了,颜色有点褪,扶手上搭着条毯子。地毯是波斯风格的,花纹繁复,边角磨得起毛。墙上挂着几幅画,风景的,画得一般,但裱得仔细。
壁炉前有张摇椅。
椅子上坐着个人。
背对他们,只能看见个后脑勺,灰白的头发,梳得整齐。那人穿着件深棕色的毛衣,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摇椅在轻轻晃。
吱呀,吱呀。
沈酌跨过门槛,林序跟进来,两人一左一右,隔着七八步远,盯着那背影。
“欢迎。”
声音很平,听不出年纪,但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了。
摇椅转过来。
沈酌看见了那人的脸。
脑子空白了大概三秒。
是墨菲斯。
但又不是。
脸是墨菲斯的脸——方下颌,高颧骨,鼻梁很挺,左边眉毛尾端有道疤,是当年出任务时留下的。沈酌记得那张脸,记得很清楚,因为墨菲斯是他和林序的导师,带他们入行,教他们保命,最后死在他们面前。
可墨菲斯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沈酌亲手埋的。
现在这人坐在摇椅里,看着他,眼睛是墨菲斯的眼睛,但眼神不是。墨菲斯的眼神是温的,像冬天的太阳,暖但不烫。这人眼里的光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什么东西,看不透。
“坐。”这人说,指了指沙发。
沈酌没动。
林序也没动。
这人笑了,笑得很淡,嘴角扯了一下,没到眼睛。
“怕我?”他说,“怕就对了。毕竟我等这一刻……”他顿了顿,摇椅停了,“等了158年。”
沈酌握刀的手紧了紧。
“你不是墨菲斯。”他说。
“是,也不是。”这人站起来。他个子很高,跟墨菲斯一样,但背有点驼,像被什么压弯了。他走到壁炉前,背对他们,看着火。
“墨菲斯是我的一部分。”他说,“或者说,我是墨菲斯的……延伸。”
林序往前走了一步。
“亚伯。”他说。
这人转过身。
“对。”他说,“我是亚伯。‘熵增’的首领,这个基地的主人,也是……”他看着林序,又看看沈酌,“把你们绑在一起的人。”
沈酌脑子嗡的一声。
“你绑的?”
“我设计的。”亚伯说,“精神力绑定的技术,是我开发的。墨菲斯只是执行者——他按我的计划,在你们第一次任务失败时,启动了绑定程序。”
“为什么?”沈酌问。
亚伯没马上答。他走回摇椅,坐下,手伸进毛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怀表,银壳子,盖子上有划痕。他打开怀表,表盘是坏的,指针不动,但盖子里夹着张照片。
很小,黑白,模糊了,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
亚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摸了摸,很轻。
“为了她。”他说。
沈酌看向林序,林序轻轻摇头——他也不知道“她”是谁。
“艾瑞斯。”亚伯说,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我妻子。158年前,死在一次时空乱流里。我试过所有办法,所有,都没用。时间修复不了她的死亡,因为她的死亡是……‘时间奇点’。”
林序瞳孔缩了一下。
“你是说……”
“对。”亚伯抬头,看着他们,“就像你们看到的‘未来碎片’一样。艾瑞斯的死,是个固定的点,无法改变,无法回避。我试了七千六百次,每一次,她都死在我面前。”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报告,但沈酌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东西,很沉,沉得能把人压垮。
“所以你要搞什么‘时间奇点’?”沈酌问,“把我们绑一块儿,就是为了这个?”
“是为了创造变量。”亚伯说,“时间奇点不可改变,这是铁律。但如果……如果有足够的变量介入,奇点本身的结构就可能松动。你们俩,就是我这158年里,找到的最完美的变量。”
他站起来,走到林序面前。
林序没退,就站着,看着他。
“理性与感性的极致。”亚伯伸手,想碰林序的脸,但在半空停住,收了回去,“绝对的计算力,和绝对的行动力。绝对的理智,和绝对的本能。你们是对立的,又是互补的。当你们的精神力绑定,同步率超过80%,产生的共振……足以撼动时间奇点本身。”
沈酌一步跨过来,挡在林序前面。
“所以呢?”他盯着亚伯,“撼动了又怎样?能让你老婆活过来?”
“能。”亚伯说,眼睛亮得吓人,“只要你们进入艾瑞斯死亡的那个奇点,用你们的共振去……覆盖它。用你们的‘现在’,去替换她的‘死亡’。”
“那我们会怎样?”林序问。
亚伯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消失,可能会被奇点吞噬,也可能……会成为新的奇点。”
沈酌笑了,笑得特别冷。
“你他妈做梦。”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亚伯也笑了,笑得很疲惫,“所以我没打算说服你们。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自己选。”亚伯走回壁炉前,背对他们,“门已经开了,你们可以走。走出去,回到你们自己的时间线,继续当你们的‘双子星’,拯救世界,谈恋爱,随便。但艾瑞斯会永远死在那一天,而我……会继续等,等到下一个人,下下一对,直到有人愿意帮我。”
他顿了顿。
“或者,你们可以帮我。作为交换,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关于你们为什么会看见那些‘未来碎片’,关于为什么你们注定会死,关于……怎么活。”
沈酌和林序都没说话。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火星子蹦出来,落在毯子上,烧出个小黑点。
然后亚伯抬起手,对着壁炉,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拳。
火焰突然变了。
从橙红变成深紫,然后变成一种近乎黑的颜色。火苗扭曲,拉长,像在挣扎,然后从火焰中心,慢慢浮现出一个轮廓。
一个人形。
是个女人,穿着旧式的研究服,长发,闭着眼,像在睡觉。她在火焰里浮沉,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背后的柴火。
亚伯看着那身影,眼神软下来,软得近乎脆弱。
“这就是艾瑞斯。”他说,“她的意识,被我保存下来了。但只有意识,没有载体。我需要一个‘时间奇点’作为载体,让她回来。”
他转头,看向林序和沈酌。
“而你们,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奇点的存在。”
火焰里的女人,睫毛颤了一下。
像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