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进去,眼前猛地一白。像大雾天早晨那种朦朦胧胧的光。白光散了之后,他们站在一个……
大厅里。
但跟刚才那个不一样。刚才那个是纯白的、空旷的、冷冰冰的科技厅,这个是有温度的。地板是深棕色的木纹,踩上去有细微的弹性,像铺了层软垫。天花板很高,吊着盏水晶灯,没开,但灯罩反射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光,散出些细碎的光点。
最扎眼的是墙。
三面墙,全是星图。
不是贴上去的,是嵌进去的——那些星星像是真的悬在墙壁里,在缓慢地旋转,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聚成团有的散成线。星图是活的,能看见星球表面在变化,云层在动,恒星在燃烧,行星在自转。每颗星球之间连着银色的线,细细的,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网。
“操。”沈酌仰头看,脖子都酸了,“这得多少颗?”
“三千六百四十二。”林序说。
沈酌扭头看他:“你数了?”
“扫一眼就知道。”
沈酌不说话了,接着看。星图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有些星球在往中心聚,有些在往外散,银线跟着伸缩,像呼吸一样有节奏。
“这什么玩意儿?”沈酌指着星图中心——那里有块地方特别空,没星球,没线,就是个黑洞似的圆,黑得跟周围格格不入。
“缺一块。”林序说。
“废话。我是问缺的是什么?”
林序没答,他往大厅中央走。中央摆着个台子,半人高,台面是黑色玻璃的,上面浮着两圈光——一圈蓝,一圈红,都在缓慢地旋转。蓝圈和红圈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空隙,空隙里是那片星图的投影,缩小版,但更清晰。
台子前头立着块牌子,金属的,刻着字。
字是手写的,很工整,但笔画里有种压不住的癫狂。
“欢迎来到最后一道锁。”
“要开门,很简单:把你们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时刻,告诉我。”
“告诉我它在哪儿——在哪条时间线上,哪个坐标点上,哪个星系哪个星球哪个经纬度哪个瞬间。”
“然后,门就开了。”
牌子底下还有行小字,刻得浅,得凑近了才能看清。
“注:必须同时输入。误差超过0.1秒,重来。撒谎,死。记错,死。犹豫,死。”
沈酌看完,骂了句脏话。
“这他妈怎么搞?”他指着那两圈光,“蓝的你的,红的我的?往里输坐标?”
林序点头:“应该是。”
“可这坐标……”沈酌皱眉,“‘生命里最重要的时刻’?我哪记得具体坐标?”
“记得。”林序说。
沈酌看他。
林序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你知道什么时候。”
沈酌不说话了。
他知道。
脑子里闪过去一堆画面,乱的,快的,但有个画面特别清楚——冰河世纪那次,他差点冻死在雪洞里,林序在外面算坐标算到吐,吐完了还继续算,最后把他从冰里刨出来的时候,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
那算重要吗?
算。
但林序说的是对的——他们得找出具体的坐标,精确到秒的那种。
“怎么找?”沈酌问。
林序指了指台子:“手放上去。”
沈酌伸手,掌心向下,悬在红圈上方。林序的手悬在蓝圈上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按下去。
手心触到玻璃的瞬间,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疼,是像被人从后脑勺砸了一闷棍,眼前黑了大概半秒,然后画面涌进来。
不是自己的记忆。
是对方的。
沈酌看见训练场。
不是总部那个正规训练场,是个临时搭的,简陋,墙皮都掉渣,地上铺着层薄垫子,空气里有股霉味儿。林序站在场边,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个文件夹,脸上没表情,但眼睛在盯——
盯他自己。
年轻的沈酌,大概十八九岁,赤着上身,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青的紫的红的,没一块好肉。他在练近身格斗,陪练是个两米多高的仿生机器人,铁壳子,拳头有沙包大,砸过来的时候能听见风声。
沈酌不躲。
他迎着拳头撞上去,用肩膀硬扛,扛完了反手一刀扎进机器人关节缝里,刀身一拧,零件噼里啪啦往下掉。机器人报废,沈酌喘着粗气跪下去,膝盖砸地,咚一声。
场边的林序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然后停住。手里的文件夹攥得死紧,纸边都皱了。他盯着沈酌看了很久,久到沈酌撑着站起来,久到下一轮训练开始,久到沈酌又被机器人一拳砸在肋骨上,咳出一口血沫。
然后林序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白衬衫下摆在空气里划了道弧线。
画面定格在那一步。
沈酌听见林序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不要命了。”
然后坐标跳出来。
时间:新历97年4月12日,下午3点47分22秒。
地点:临时训练场,第七区地下三层,东经114.28度,北纬30.52度,海拔负87米。
林序输入的就是这个坐标。
沈酌愣在那儿,手还按在台子上,但脑子有点转不过弯。他记得那天——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个月。但他不记得林序在场。
从来不知道。
“你……”沈酌扭头看林序。
林序没看他,眼睛盯着台子,但耳朵根有点红。
“该你了。”林序说。
沈酌回过神,闭上眼。
脑子里画面翻涌,他得找出最重要的那个。
冰河世纪?不对。南宋那次?也不对。镜像时空?那是个坎儿,但不够。
然后他看见林序吐血。
是那次,在星际迷航那个破任务里,他们困在一个快塌的空间站里,逃生路线被炸断了七条,林序趴控制台上算新的路线,算到第七遍的时候突然弯腰,哇一口血喷在屏幕上,红得刺眼。
沈酌当时在门口挡着追兵,听见动静回头,看见林序撑着台子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把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他眼睛盯着屏幕,眨都不眨。
“走第三条。”林序说,声音哑的,“三十秒后塌,快。”
沈酌冲过去,扛起他就跑。林序在他肩上还在算,手指在空中划,嘴里念念有词,血一滴滴往下掉,砸在沈酌脖子里,烫的。
跑到安全点,沈酌把林序放下来,林序已经昏过去了,但手指还在抽,像还在算。
坐标跳出来。
时间:新历101年11月3日,晚上9点18分41秒。
地点:“探索者”空间站,残骸区,坐标未知——但林序的终端里有记录,是他在昏迷前最后上传的定位点。
沈酌输入。
按下去的瞬间,红圈和蓝圈同时亮起来。
光从台面升起,沿着他们的手往上爬,爬到手腕,钻进皮肤,顺着血管往上游。不疼,但麻,麻得沈酌打了个激灵。
台子裂了。
不是碎,是像花瓣一样打开,一层一层,露出底下的结构。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按钮,银色的,闪着微光。
按钮上刻着两个字。
“验证”
“通过了?”沈酌问。
“应该。”林序说。
“那门呢?”
话音刚落,星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