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尘是傍晚开始变大的。

起初只是风大了点，避难所外那几棵枯树的残骸在风里摇晃。然后天边的暗红色开始加深，变成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监控屏幕上，远处的沙尘像墙壁一样推过来，遮天蔽日。

林序盯着屏幕，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四个炮台的状态显示在侧屏，能源剩余百分之六十三，弹药充足。震动传感器的灵敏度已经调到最高，任何超过一定震级的移动都会被捕捉。

“来了。”老人站在他身后，独眼看着屏幕。

沙尘墙里，出现了第一波黑点。很快，黑点连成线，线连成片，像黑色的潮水从地平线涌过来。地穴兽的尖啸声穿过沙尘，像无数把刀刮在金属上。

“距离三公里。”林序说，“预计接触时间八分钟。”

他按下通讯键，对外面喊：“老陈，带人回掩体。炮台要开火了。”

通讯器里传来杂音，然后是老陈的声音：“收到，正在撤回。”

屏幕上，代表十二个民兵的光点开始往避难所方向移动。他们撤得很快，但潮水推进得更快。黑压压的兽群已经能看清轮廓了，至少几百只，后面还跟着更多。

“距离两公里。”林序说。

他切换到手动控制模式，手指放在发射键上。炮台的瞄准镜已经锁定了兽群最密集的区域，但得等它们进入射程。

“沈酌，”他头也不回，“你怎么样？”

沈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额头都是汗，但眼睛还盯着屏幕。他吃了药，烧退了些，但体温还在三十八度以上。

“死不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一千五百米。”林序说。

兽群的速度加快了。它们闻到了活物的气味，开始狂奔。三条腿在地面上刨出沙尘，像黑色的浪。

“一千米。”

林序的手指收紧。

“八百米。”

“开火。”沈酌说。

林序按下发射键。

四门自动机枪同时开火。枪声隔着厚重的墙壁传进来，闷响，但连续不断。屏幕上，炮台的视角画面在跳动，能看见能量光束在兽群里炸开。最前排的地穴兽像被无形的锤子砸中，纷纷倒地。但后面的立刻补上，踩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

“命中率百分之七十二。”林序盯着数据，“弹药消耗速度每分钟四百发。照这个速度，能撑两小时十三分钟。”

“不够。”沈酌说，“兽群密度比预期高百分之四十。两小时打不完。”

“我知道。”

林序调整炮台射击模式，从全自动切换到点射，瞄准兽群里体型较大的目标优先清除。大个体对防线的威胁更大，而且杀死它们能制造障碍，阻挡后面的兽。

炮火继续。地穴兽的尸体在防线前堆起来，像一道矮墙。但兽群太多了，尸体墙很快被冲垮。黑色的潮水离避难所越来越近。

“五百米。”林序说。

能源剩余百分之五十一。

“启动脉冲装置吗？”老人问。

“再等等。”沈酌说，“等它们更集中。”

兽群冲到四百米时，速度慢了点。尸体堆积阻碍了前进，它们开始绕行，但绕行的路线正好经过脉冲装置埋设的区域。

“就是现在。”沈酌说。

老人按下遥控器。

远处的地面上，连续爆出十二团刺眼的白光。白光闪过的地方，地穴兽像被电击一样抽搐，原地打转。后面的兽来不及刹车，撞上去，瞬间乱成一团。

“有效。”林序说，“混乱能持续三十秒左右。”

他趁机调整炮台，集中火力扫射混乱区域。能量光束在兽群里犁出一道道空白，但空白很快被填补。

能源剩余百分之四十三。

“它们学聪明了。”沈酌盯着屏幕，“在分散。”

确实，兽群开始分成几股，从不同方向冲击防线。脉冲装置的覆盖范围有限，只能影响一小片区域。炮台得同时应对多个方向，火力被分散了。

“老陈，”林序切到通讯，“带人上左侧防线，用步枪压制。别让兽群从那边突破。”

“收到！”

屏幕上，代表民兵的光点开始往左侧移动。很快，步枪开火的声音混进了机枪的轰鸣里。但步枪的火力太弱，只能起到骚扰作用。

“右侧也有突破。”沈酌指着屏幕。

右侧防线外，一小股地穴兽绕过了炮台覆盖范围，正快速接近。距离只剩两百米。

“我去。”沈酌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但站稳了。

“你——”林序想拦。

“右侧只有一门炮台，挡不住。”沈酌打断他，从椅子边拿起能量手枪，检查弹匣，“我去那边守着。你在这儿控制炮台，优先支援正面和左侧。”

“你的伤——”

“死不了。”沈酌说，看了林序一眼，“相信我。”

林序盯着他，两秒后，点头。

“小心。”

沈酌拉开门，冲了出去。

林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控制台。屏幕上，右侧那股兽群已经接近到一百五十米。沈酌的光点正快速移动过去。

“炮台三号，转向右侧，覆盖角度调整到六十度。”林序下令。

控制台传来确认信号。右侧那门炮台缓缓转动，枪口对准那股兽群。开火。

能量光束扫过去，最前排的几只地穴兽倒地。但后面的没停，反而被激怒，冲得更快。

沈酌到了。

屏幕上，代表他的光点停在掩体后，然后枪口火光闪烁。能量手枪的射速不如机枪，但每一发都准。一只地穴兽冲到五十米内，被沈酌一枪爆头。另一只从侧面扑来，沈酌侧身躲开，回手一枪打穿它的脖子。

“漂亮。”老人低声说。

但兽群太多了。沈酌一个人一把枪，挡不住十几只的冲击。很快，一只地穴兽突破火力网，扑到掩体前。沈酌来不及开枪，抽出匕首，在它扑上来的瞬间刺进眼睛。地穴兽惨叫，爪子抓在他肩膀上——是受伤的左肩。

沈酌闷哼一声，但动作没停，匕首搅动，地穴兽软倒。

“沈酌！”林序对着通讯器喊。

“没事。”沈酌的声音喘得厉害，“继续控制炮台，别分心。”

林序咬牙，把炮台火力集中到右侧。但这样一来，正面压力就大了。兽群突破了三百米线，尸体堆成的矮墙被彻底冲垮。

能源剩余百分之三十一。

“正面要守不住了。”老人说。

“老陈！”林序切到通讯，“带五个人回正面！快！”

“在路上了！”

但来不及。兽群已经冲到两百米内，最前面的几只体型格外大，是变异的精英个体。炮台的火力打在它们身上，甲壳碎裂，但没死，反而更狂暴。

“距离一百八十米。”林序快速计算，“照这个速度，两分钟后接触外墙。”

“启动备用方案。”老人说。

“什么备用方案？”

“炸掉门口那栋废墟楼，制造障碍，拖延时间。”

“楼里可能有幸存者——”

“早就清空了。”老人说，“我昨天就让人把能搬的都搬了。现在，炸。”

林序在控制台上找到爆破选项，按下。屏幕一角显示引爆倒计时：十，九，八……

三，二，一。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监控画面里，避难所门口那栋半塌的废墟楼晃了晃，然后缓缓倾倒，砸在兽群前进的路上。碎石和烟尘冲天而起，暂时挡住了视野。

兽群被阻断了。前面的撞在废墟上，后面的挤上来，乱成一团。

“争取了多久？”老人问。

“最多五分钟。”林序说，“它们会绕路，或者挖过去。”

能源剩余百分之二十七。

右侧，沈酌那边情况更糟。他打空了能量手枪的弹匣，换上了老陈给的自制步枪。步枪后坐力大，每开一枪，左肩的伤口就崩裂一次。绷带全红了。

“沈酌，撤回掩体后面。”林序说。

“撤不了。”沈酌的声音很冷静，“一撤，它们就冲进来了。”

“我让炮台覆盖你——”

“炮台能源不够了，省着用。”沈酌说，“我能撑。”

他又开了一枪，打爆一只地穴兽的头。但另一只从侧面扑上来，爪子抓在他大腿上。沈酌踉跄，但没倒，回手一枪托砸在那畜牲脸上，然后补枪。

林序看着屏幕，手指掐进掌心。

“正面兽群开始挖洞了。”老人说。

果然，废墟障碍没能阻挡太久。几只地穴兽开始用前爪挖开碎石，速度很快。照这个进度，三分钟就能挖通。

“能源还剩多少？”林序问。

“百分之二十一。”

不够了。就算把所有能源集中到正面，也撑不到兽群撤退。而且右侧沈酌那边压力越来越大，左侧老陈他们也快顶不住了。

绝境。

林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所长，”他说，“把指挥权给我。完全指挥权。”

老人看着他，独眼里有光闪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