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重症监护单元外的走廊,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林序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悬浮着七八个全息光屏,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通讯记录、财务报告。他的眼睛快速扫过屏幕,手指偶尔在虚拟键盘上点一下,标记出可疑条目。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里那种空洞和麻木已经消失。
他在这里坐了三天,除了必要的生理需求,没离开过。吃的东西是营养剂,睡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盯着这些数据。沈酌的情况在稳定,但人还没醒,医生说这是身体在自我修复,急不来。林序只能等,在等待的同时,做他唯一能做,也最擅长的事——从海量信息里,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挖出来。
门滑开,脚步声。
林序没抬头,手指在光屏上滑动,调出一份加密档案。“查到了,三年前‘深蓝行动’的后勤负责人是他。那次行动情报泄露,导致第七小队全军覆没。调查报告结论是意外,但当时负责装备调配的副手,三个月后意外死亡,死因是‘能量核心过载’。”
沈酌走过来,脚步还有点虚浮,脸色也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桀骜的锐利。他没穿病号服,套了件宽松的作战服,胸口绷带下还能看出点轮廓。他靠在林序旁边的墙上,扫了眼光屏上的档案照片——一个面相和善、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肩章显示是上校。
“老赵?”沈酌皱了皱眉,“他?看着不像。当年‘深蓝行动’,他差点死在后勤舰上,是被抬回来的。”
“我知道。”林序语气平淡,“所以他活了下来,并且因为‘临危不乱,坚守岗位’获得嘉奖,之后平步青云,调任总部后勤装备部副部长,去年升任部长。他负责的所有装备调配,出问题的概率比同期平均值高出百分之十五点七,但都被解释为‘正常损耗’或‘操作不当’。”
沈酌没说话,只是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嗤笑一声:“行啊,老狐狸藏得够深。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抓人审?”
“证据不够。”林序关掉档案,又调出另一份文件,“他经手的可疑环节太多,但每一件都处理得很干净,没有直接证据。而且他职位不低,动他会打草惊蛇。名单上还有其他人,需要先扫清外围。”
沈酌“嗯”了一声,表示同意。他走到林序旁边,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动作有点慢,牵扯到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出声。他看向林序面前的光屏,上面是另一个人的资料,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技术员。
“这个呢?”
“技术研发部三级研究员,李明远。负责过我们之前几套外骨骼装甲的能量核心优化。”林序调出几份报告,“优化方案本身没问题,但他提交的测试报告中,有三处关键数据与原始记录存在轻微偏差,偏差值在可接受范围内,不影响最终结论,但方向都指向‘降低瞬时输出功率,增强稳定性’。这使我们在几次高强度对抗中,装甲爆发力不足零点三秒,理论上不影响战局,但实际……”
“但实际在‘虚无市场’那次,老子差点因为那零点三秒的迟滞,被那黑镰刀捅个对穿。”沈酌接话,语气冷了下来,“当时以为是装备老化。”
“不是老化。是‘优化’。”林序又调出一份通讯记录,“过去六个月,他与一个境外加密账户有十七次非正常通讯,单次时长不超过三十秒,内容无法破译。账户最终溯源指向一个与‘熵增’有过资金往来的空壳公司。”
沈酌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抓?”
“可以。他级别不高,动他不会引起太大震动。而且,他是赵部长那条线上的人,动了他,看看老赵的反应。”林序看向沈酌,“你感觉呢?”
沈酌盯着屏幕上李明远的照片,眯了眯眼,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几秒,他摇头:“这孙子……眼神飘,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鼻子。上次来做装备调试,跟我吹他多牛逼,但手在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是心虚。”
“直觉判断?”
“嗯。他骨头不硬,吓唬一下,说不定能吐出东西。”
“好。”林序不再犹豫,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清道夫”行动的临时权限界面,输入指令,授权对技术研发部三级研究员李明远进行“特别问询”,理由标注为“装备安全漏洞复查”。
指令发出,系统自动生成授权码,同步到内务部值班系统。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没有惊动任何人。
“内务部的人十分钟内会到他的宿舍。”林序说,“我们去监控室。”
沈酌站起身,动作比刚才流畅了点。“走。”
秘密监控室位于医疗站地下三层,需要三重权限验证才能进入。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单向玻璃,中央是操作台和几把椅子。透过玻璃,能清楚看到隔壁问询室的情况。问询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窗户,光线惨白。
他们进来时,李明远已经被带到了问询室。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镇定,但不断交握又松开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紧张。对面坐着两名穿着黑色制服的内务部调查员,表情严肃。
“李研究员,例行问询,关于你负责的‘猎隼’系列外骨骼装甲能量核心优化项目,有几个数据需要向你核实。”左边的调查员开口,声音平板。
李明远推了推眼镜,开始解释那些数据偏差,语气专业,条理清晰,听起来天衣无缝。
沈酌靠在操作台边,双手抱胸,盯着玻璃那头的李明远,眼神像刀子一样。“装得挺像。你看他右手,一直在摸裤缝。”
林序没看李明远,他盯着操作台上同步显示的心率、血压、皮肤电反应等生理监测数据。李明远的数据整体平稳,但在提到“瞬时输出功率调整依据”时,皮肤电导率出现了一个微小的、不正常的峰值。
“他在说谎。”林序平静地说。
“不止。”沈酌指了指,“你看他喉结,吞咽的频率比正常高。还有,他每次说完一段话,眼睛会下意识往左下角瞟一下,虽然很快收回来。他在回忆预先编好的说辞,不是真话。”
两人一个看数据,一个看人,得出的结论却一致。
问询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李明远始终咬定是“优化考虑”和“计算误差”。两名调查员没有得到突破,看向单向玻璃,等待指示。
林序按下通讯键,对问询室里的调查员说:“问他,去年十二月七号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他在实验室个人终端上接收的那份来自‘星海科技’的加密文件,解码密钥是什么。”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预设范围。李明远的脸色瞬间变了,虽然强作镇定,但手指猛地捏紧了膝盖。“什……什么文件?我不记得了,可能是一些技术参考资料……”
“不是参考资料。”林序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去,冰冷没有起伏,“是‘猎隼’三型的核心能量回路图纸,标注了十七处可被远程注入恶意指令的后门节点。解码密钥是‘深蓝守望者0714’。需要我提醒你,这份图纸后来出现在黑市,被一个与‘熵增’有关的军火商买走吗?”
李明远的脸彻底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酌在这时,突然对着麦克风,用不大但极具压迫感的声音说:“李明远,看着我的眼睛。”
李明远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单向玻璃——他看不到后面的人,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沈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老赵许了你什么好处?升职?钱?还是帮你摆平你弟弟在边境走私的事?”
最后一句,像一把锤子砸在李明远紧绷的神经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你……你胡说!我没有!我弟弟他……”
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惊恐地捂住嘴,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浑身开始发抖。
“带下去,单独关押,等我们亲自审。”林序对调查员下令。
两名调查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几乎瘫软的李明远,拖出了问询室。
“老赵……”沈酌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冷了下来,“他弟弟的事,你怎么查到的?”
“调取他直系亲属所有记录,交叉比对异常时间点和事件。他弟弟三年前因走私军用能量晶石被捕,证据确凿,本应判重刑,但案件审理期间关键证人翻供,证据链断裂,最后以证据不足释放。经办人是赵部长当年的老部下。”林序调出另一份文件,“时间点,正好是李明远开始接触那个加密账户之后一个月。”
“钓鱼执法?”沈酌挑眉。
“更像是交换条件。”林序关掉光屏,“用他弟弟的自由,换他在装备上做手脚。很老套,但有效。”
“妈的,这群蛀虫。”沈酌骂了一句,牵扯到伤口,轻轻抽了口气。
林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起身走到旁边的控制台,倒了杯温水,又从一个恒温箱里拿出两支营养剂,走回来,把水和营养剂放在沈酌面前。“喝了。你该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