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酌看了看那杯水和营养剂，没动，反而伸手从林序手里拿过另一支没开的营养剂，拧开，递给他。“你也一样。别光说我，你脸色比鬼都难看。”

林序顿了下，接过，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流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暖意。他没反驳，因为他知道沈酌说的是事实。这三天他几乎没合眼，全靠意志力和营养剂撑着。

两人沉默地喝完营养剂。沈酌把空管子扔进回收口，看向林序：“下一个是谁？”

林序调出名单，光标停在一个名字上——王锐，作战部第三行动队队长，沈酌曾经的同期，有过命的交情，在“深蓝行动”中失去了一条手臂，装上机械义肢后转为文职，现任档案管理处副处长。数据筛查显示，他在过去一年内，有规律地、异常频繁地调阅了多项与“双子星”计划、林序和沈酌个人档案、以及“熵增”组织相关的高度加密文件，访问理由均为“例行归档核查”，但访问时间多在深夜，且访问后相关文件的电子签名验证记录有被篡改的痕迹。

沈酌看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

“老王……”沈酌低声念了一句，然后问，“证据确凿？”

“访问记录异常，电子签名被高级权限覆盖，覆盖痕迹指向一个已被注销的临时管理员账号，但该账号的创建IP溯源，最终指向档案管理处内部网络。”林序的声音很平，“他是目前嫌疑最大的档案接触者。那些被篡改的签名，可能掩盖了文件被复制或外泄的痕迹。”

沈酌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上王锐那张带着疤痕、笑得有点憨厚的脸。那是当年在训练营，替他挡过粒子流灼伤的脸；是在“深蓝行动”的废墟里，用仅存的一只手把他从炸毁的机甲里拖出来的脸。

“我去问他。”沈酌说，声音很稳。

林序看向他：“你的伤。”

“死不了。”沈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而且，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

林序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好。我在监控室。”

问询换到了另一间更隔音的屋子。王锐被带进来时，还穿着档案管理处的制服，袖管空荡荡的。他看到坐在对面的沈酌，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沈哥？你怎么在这？听说你受伤了，没事吧？”

沈酌没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老王。”

王锐坐下，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看沈酌没什么表情的脸，笑容慢慢敛去。“沈哥，这是……怎么回事？内务部的人突然把我带过来，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是我让他们带你来的。”沈酌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眼睛直视着王锐，“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王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事？沈哥你直说，我能帮上忙的肯定帮。”

“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你以‘归档核查’的名义，调阅了我和林序的全部任务记录、体检报告、精神力测评数据，还有‘双子星’计划的十七份绝密档案。”沈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事实，“为什么？”

王锐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镇定下来：“沈哥，你知道的，档案处定期要核对归档文件，确保完整性，这是正常工作流程……”

“正常工作流程需要半夜一个人调阅？需要在调阅后手动覆盖电子签名？”沈酌的声音冷了下来，“覆盖签名的临时管理员账号，创建IP就在你们档案处内部网络。老王，看着我，告诉我，谁让你干的？”

王锐的额角渗出冷汗，他下意识地想摸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沈哥，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覆盖签名，什么IP，是不是搞错了？可能是系统故障，或者有人盗用了我的权限……”

“系统日志显示，覆盖操作是在你个人终端上完成的，生物特征验证匹配。”沈酌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老王，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在‘深蓝’，是我欠你一条命。今天坐在这里问你，是还当年那份情。别让我把最后那点情分也耗干净。”

王锐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惨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话。

监控室里，林序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和实时画面。王锐的生理指标在沈酌说出“最后那点情分”时，出现了剧烈的波动。他在挣扎，在恐惧。

“他在害怕，不仅是怕我们，更怕他背后的人。”林序对着麦克风，声音平静地传到沈酌耳中的微型接收器里，“给他一个缺口。提‘深蓝’，提他家里。”

沈酌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沉：“老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当年在‘深蓝’，你能为了救我，把手留那。你不是贪生怕死、卖友求荣的孬种。是不是有人逼你？用什么事威胁你？你老婆的病？还是你女儿上学的事？”

王锐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沈哥！你别问了！我……我不能说！说了她们都得死！那些人……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沈酌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握紧，骨节泛白。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王锐，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所以，你就选择了出卖我，出卖林序，出卖那些把命交到你手上的兄弟？”

“我没有！”王锐激动地站起来，又颓然坐下，双手抱住头，“我没想害你们！他们只是要一些资料，说只是做研究，不会用来对付你们！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他们要的是什么资料？”沈酌追问。

“是……是关于你们精神力绑定的详细数据，还有……还有你们每次任务后的状态评估，特别是……特别是受到强烈精神冲击或者重伤后的反应记录……”王锐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痛苦，“他们说……说只是学术研究，想找到提升绑定成功率的办法……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沈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老王，你被调阅和篡改的那些文件里，有三份是关于‘熵增’已知据点坐标和防御弱点的绝密情报。上个月，第七小队在一次清扫行动中，在那三个据点遭遇埋伏，全军覆没。带队的是小斌，你还记得吗？训练营跟你一个宿舍，总偷你烟抽的那个。”

王锐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瞳孔放大，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不……不可能……他们答应我只是研究……小斌他……死了？”

沈酌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冰冷。

王锐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不可能”、“怎么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说出指使你的人，交出所有证据，争取宽大处理。”沈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老王。为了小斌，也为了你老婆孩子。”

王锐瘫在那里，像是傻了，过了很久，才颤抖着嘴唇，吐出一个名字。

监控室里，林序快速调出与这个名字相关的所有信息，同时将王锐的口供同步加密上传。

问询结束，王锐被带下去单独关押。沈酌走出问询室，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林序从监控室出来，走到他身边，没说话。

“是老赵。”沈酌弹了弹烟灰，声音有些哑，“用他老婆的命和他女儿的安危逼他。答应事成之后，给他女儿安排进最好的学校，给他老婆用最好的药。”

林序“嗯”了一声。“和王锐的口供、李明远的线索，还有之前的数据，都对上了。赵文山，后勤装备部部长，嫌疑最大。他是‘深蓝行动’的后勤负责人，是李明远的直属上司，也是能接触到王锐家庭情况并施加压力的人。三条线，都指向他。”

沈酌没说话，只是狠狠抽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操。”

“准备动他吗？”林序问。

沈酌沉默了片刻，摇头：“还差最后一把火。老狐狸藏得太深，这些证据钉不死他。他完全可以推说是下属擅自行动，或者栽赃陷害。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能把他和他背后的‘熵增’连起来的铁证。”

林序点头，正要说话，他手腕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来自内务部紧急线路的通讯请求。

他接通，里面传来阿哲压低的、带着急促喘息的声音：“林首席！出事了！赵文山的副官，周副官，刚刚突然冲进内务部值班室，说有重大情况要举报，指名要见你和沈老大！他说……他说赵部长要杀他灭口！”

林序和沈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冷意。

刚锁定目标，目标的副官就主动跳出来要“揭发”？

这到底是弃车保帅，还是……又一个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