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冬夜。
云岫始终不肯开口进行预言,已被下令移至偏僻的废殿。
一座镂金画彩的圆形鸟笼直通屋顶,笼门是虚掩的,夜深无人之际她时常悄悄出来透口气。虽然拴在脚上的锁链被人有意延长,可以在殿中行动自如,但最远也只能到殿门口。
这已经是她住过最宽敞的地方了。
不过,再宽敞又有什么用呢?
她淡淡地瞥了眼地上的鸟食罐,知她不吃,可宫人还是每日一早定时来添粮。里面象征性地摆着几片菜叶,搁置了一天,现在早已都打蔫了。
被冠以神之名,可在世人眼中,终究只是个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阖宫上下都对她失了兴趣,无人打搅,倒也落得清净。
但有一人除外。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有个人影略显笨拙地闪身进来。
听到动静,就已知晓是谁,但云岫还是抬了抬眼。
果然是赵无伤。
他一如既往地裹着那条旧裘袍,怀中不知抱着什么,鼓鼓囊囊的看不真切。将提灯熄灭放置到门边,仔细清掉身上的落雪,他才笑着朝云岫走近。
“抱歉,今日来晚了,我去织室取冬被耽误了些时间。”他打开包裹,一方凤鸟花卉纹的厚绢被映入眼帘,“你这殿中背光阴冷,又没有炭火,若想熬过寒冬只能给你加被了。”
他双手捧着被子,献宝般递到云岫面前,满怀期望地等待她的反应。
云岫盯着几乎要怼到自己脸上的被子,不得不从卧姿改为站立,气得脑袋都歪了,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当然,心里也在暗骂:傻子,我怎么可能怕冷?再说了,你见过谁给鸟做被子的?!
赵无伤看不懂鸟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得出气氛有些凝固。
他挠了挠头:“那个,你知道怎么盖的吧?”
“……”云岫没动,依然保持原姿势,歪头凝视着他。
“好吧,你没有手。”他看向那对一尘不染的洁白羽翼,还不忘贴心安慰,“没关系,你可以用嘴。”
云岫不想理他,偏过头默默叹气,却突然感觉背上一沉,转头发现被子已经披到了自己身上。
“就像这样。”赵无伤想方设法演示给她看,“你看啊,你嘴巴咬住这里,然后往上拖,记得要留点空隙,不然你的羽毛就乱了……”
说着,还在云岫的背上摸了摸,将翘起的羽毛轻轻抚顺。
云岫眼神渐沉:放肆的凡人!
她双翅大张,抬腿就是一脚,把赵无伤踹出去很远。
“哎呦——”赵无伤倒在地上低声呻吟。
云岫迈着长腿,哒哒哒地快步来到他跟前,猛地咬住他的耳朵不松口,还提起来甩了甩。
我用你个头!
“啊!”他疼得龇牙咧嘴,怕引来宫人又不敢大喊出声,只能嘶嘶地抽着冷气,“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唐突了!好好好,我不给你盖了,我不碰你了!”
云岫这才松开嘴,瞪了他一眼。
赵无伤狼狈起身,揉着红肿的耳朵,兀自咕哝:“我也不知道鸟该怎么过冬,我只在后院见过鸡,鸡是要睡鸡窝的。”
他瞬间福至心灵,望向云岫时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做个大鸟窝怎么样?”
云岫又张开双翅,长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看你像个大鸟窝!
见状,赵无伤知道不妙,扭头就绕着大殿逃跑,云岫则一路追着猛啄,几圈下来他躲闪不及,身上被拧了好几口。
他撑在桌上,气喘吁吁地摆手投降:“好了好了,别追了,我知道了,鸟窝也不行。”
云岫傲娇地哼出一声气音,抖了抖身体收拢翅膀,自顾自地开始梳理羽毛。
赵无伤与她隔了一个张桌案,就这样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和担忧。
“唉,这漫长冬日你可怎么过呀,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吧。”他心事重重地转过身,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
云岫听着他渐渐走远,以为人离开了。
谁知,他竟又折返回来,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打开是满满的干果,散发着新鲜的乳脂香,还带着浓浓的山野气息。
“我看你不吃蔬果,就去讨了些松子、杏仁、榛实什么的,天冷不易坏,这些都给你。”他拿出一颗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来,尝尝。”
殿内没有灯火,月的清辉经过青石地板的反射,映出一片昏暗朦胧的光影。
光影中,赵无伤的眸子格外清亮。
云岫垂眼看向他摊开的手心,放着一颗圆润饱满的榛子。
她心里明白,乱世之下讨口饭吃已是不易,更何况他还是个寄人篱下的他国质子,在重重监视下搜罗这些送来,应该也费了不少心神。
但她还是撇了撇嘴,把头别到一边:我又不是栗鼠,才不吃呢。
“你是不是不会剥壳呀?”赵无伤一拍脑门,摸黑到角落里找了块残砖,将榛子放到地上敲开,取出白色的果仁又匆匆回来。
吹掉沾染的外壳碎屑,捧到云岫的嘴边:“给你剥好了,很清甜的。”
云岫用长喙将他的手拨到一边:别再给我喂了!怎样才能让他放弃啊……
“吃吧,你都多久没进食了。”赵无伤又往前凑了凑,结果用力太猛,一不小心把榛子仁插到了她的鸟嘴尖上。
一人一鸟都怔住了。
赵无伤松了手,缓缓后退:“对不起!对不起!我……啊!”
云岫忍无可忍,一翅膀将他扇倒在地,跳上桌案展开羽翼,气势汹汹地低下长颈。
嘴巴开合,空灵清越的声音带着怒意:“听清楚了,我说,我!不!吃!”
赵无伤僵在原地,发愣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