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荒原,残阳如血。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有一条长长的队伍正在行进,似长剑在大地上缓慢划开一道口子,连影子都是铁锈和干涸血液的味道。
队首的玄色大纛旗上用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秦」字,任谁都知道这是秦国的军队;而一旁飘扬的捷幡则是宣告他们刚打了胜仗,正满载战利品返回咸阳。
不过队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将士们只是眯着眼沉默地前行,任由铠甲上覆满了黄土。经历了无休无止的连年厮杀,纵得凯旋,走在路上的也只剩下了空洞麻木的躯壳。
在这一片灰蒙破败下,队尾却显出一抹独有的亮色——
巨大鸟笼中,关着一只前所未见的鸟。
身长足有七尺,通体霜白色,双翼边缘和修长的尾羽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只脚爪上套着金属镣铐,锁链另一端嵌在栖木上,将其牢牢地困在笼中。此时正静静地闭目养神,更显出一分神圣优雅。
“全军止步,原地列阵休整!一个时辰后再行出发!”传骑得了指令,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向下传令。
鸟笼猛地一顿颠簸,同车队一起,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中停了下来。笼中鸟受到惊扰,缓缓地掀开眼,用沉寂深邃的眼神打量着周围。
这时,一名士兵手捧金盏,低低地垂着头,以极为恭敬的姿势快速在队伍中穿行而过。盏中盛满了新鲜的郁李和桑葚,蔫红黝紫,煞是好看诱人。
这与荒野格格不入的精致自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过处皆是忍不住吞咽口水的声音。
沿途的士兵眼神发直,猜想他会在哪里停下来,心中甚至不切实际地期盼,这会不会是给自己的赏赐。
然而金盏没有停,一路来到队尾,被摆放到了鸟笼正中。
鸟儿垂眸扫视一眼,扭过头,却没吃。
围观的士兵看着这一幕,不禁满腹抱怨:“人都没得吃,居然还要给这畜生奉上如此珍果?”
“嘘——”身旁人示意他噤声,“这可是神鸟!”
那士兵不在意地瞥了眼:“什么神鸟?我看它分明就是招灾鸟。”
这话倒是得了附和:“这么说也没错,得到它的每一任国君,最后都亡国了。”
“你什么意思?”马上就有人捂住他的嘴,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你们想掉脑袋别拉上我!”
巡视的军侯路过,他们自知失言,纷纷低下头,沉默地啃食手中干硬的饼饵。
没错,笼中的正是云岫。
那几名士兵的对话自然落入了耳中,她抬起爪子用力挣了几下,镣铐上的宝石瞬间闪烁红光,锁链开始缩短,直至将她箍在栖木上动弹不得。
她心中冷笑:神鸟么?
因为可以口吐人言,预知未来,她自出生起就被奉为神鸟。却也因此给部族惹来灾祸,后来便流落人间,已经记不清辗转多少地方,历经多少人手了。她也懒得记,毕竟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记的。
对她而言,到哪里都无所谓,住的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豪华坚固的鸟笼;到谁手上更是无所谓,世人命短,打个盹儿的工夫就死了。
所以,她时常垂着眼,懒得去看世人的模样。
「人」就是人,正如树叶就是树叶,蚂蚁就是蚂蚁,谁会在乎一只蚂蚁叫什么名字,一片树叶有怎样的脉络。当闭起眼睛回忆,眼前闪过无数人影,无一例外,他们的面孔都是模糊不清的。
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只有冒着黑烟的亡城废墟,尖叫逃跑的宫人,乱飞溅血的头颅,以及路上的重山叠嶂,和不知目的地的滚滚车轮。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
“全军拔营!按原队列进发——”
鸟笼又颠簸一下,继续向着远处掩在云雾中的雄伟宫殿出发。
……
秦王政十七年,咸阳宫。
大殿喧腾,彻夜通明。
文臣武将醉作一团,个个面色酡红,隔着青铜大鼎的氤氲热气,看舞姬都感觉那是壁画上的九天仙女。炖煮的鹿肉香气醇厚,与案上陈列的各种荤腥脂香交织弥漫,勾得人酒兴愈浓。
丞相端着酒杯来到殿下,躬身行礼恭贺道:“此番灭韩,六国首破,恭贺陛下大业初成!”
群臣闻言也迷瞪着眼,醉醺醺起身,高举酒杯道贺。
“恭贺陛下,大业初成!”欢呼声此起彼伏。
秦王嬴政端坐于殿上主位,玄色朝服绣着暗金云纹,衣袂垂落间尽显帝王威仪。
他目光沉凝,语气平稳却不敛锋芒:“呵,没想到韩氏竟如此不堪一击,往日倒是高看了它。”
话音刚落,丞相拱手奏道:“依臣愚见,应乘胜追击,莫给六国喘息之机。”
一旁的将领即刻附和:“臣附议,魏国地近,可挥师伐魏!”
“不然。燕国守旧,军力孱弱,当先取燕!”
“此言差矣!楚国疆域辽阔,兵甲充足,日后必成大患,理应先除之!”
“……”
酒劲上涌,全然没了朝堂上的拘谨,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坐在上位的嬴政既不打断也不表态,缓缓地转动手中的玉杯,眼睛盯着晃动的酒液出神,无人知他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抬杯尽饮,目光平静地扫过吵得热火朝天的群臣,神色高深莫测,看不出喜怒。
角落里的赵无伤心中隐隐不安,因为他感觉秦王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瞟。
楚国公子熊翊佯装敬酒,挤到他的桌边低语:“他们欺人太甚,竟当着我们的面,堂而皇之的商讨如何对付我们的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