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严守渊堪堪缓过神来。
自天祈夜传来噩耗,他便整日昏沉。即便他那时当机立断去了水云居,可回来后还是觉得如做梦一般,迟迟不肯接受儿子的死讯。
那晚,他没有去九州楼,直到今天,他也没去过大理寺。
严守渊在心底的角落里埋藏起一丝希望,只要他没有亲眼看见儿子的尸体,那么自己也许哪天便会梦醒,然后发现这一切都是幻境,严继良还好端端地喘着气,只是这几日在外惹了祸,此时正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己面前,求他去收拾残局。
然而,今日大殿之上,他为自己留存的这点念想砰然破碎。
数十年征战积攒下的丰功伟绩,在莫名的指控下,被比他权势更盛之人压制着,全都丧失了用武之地。
他仿佛能听见背后大臣们默默议论,也能看穿李恒煜眼底的毫不在意。
原来侯爷的生死,也不过就在一瞬。
严守渊心里有武将的孤傲,却因着严继良的碌碌无能,和严家的世代传承,无法清高到底。否则,当年曹衍带着安娘子登门时,他就该大义灭亲。
原本,女儿嫁给了原太子,严守渊以为严家前途一片光明。哪知世事难料,李恒煊在收复南梁时战死,而后先皇崩逝,严继英腹中胎儿尚未落地,成了新皇的眼中钉。
直到后来,李承铠被送到太后膝下抚养,严家的处境依旧尴尬。
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严守渊,期望能借他的破绽为皇帝分忧,偏又这时,严继良出了这档子事,严守渊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即便杀害太子女婿的南梁贼子正是曹衍的兄长曹生,可是逝者已去,儿子还要活。
其实,严守渊也没有为此忏悔很久,莫说死去的女婿,便是活着的女儿,又怎可与活着的儿子相提并论。
严守渊只悔恨自己没有对严继良严加管教,若早知今日,在那之后,他绝不会任由严继良在外放肆。
养出了这样置家族荣耀于不顾的孽障,让严守渊全然不知该不该信任他,连与人争执都没有底气。
模棱两可的人最易痛苦,严守渊跌落曾经寻得的平衡支点,一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要去找尹观言吗?请他无论如何查出真相,哪怕严继良果真意图不轨以致作茧自缚,哪怕赔上严家门楣,声名尽毁。
要去找曹衍吗?彻底放下尊严,再去求他一次,求他放过严继良,也放过自己,放过严家。
严守渊长舒一口气,视线漫无目的地游走,最终落到书房正厅的沙盘上。
恍惚间,他看见那个与自己沾亲带故的小姑娘站在沙盘前向他狡黠一笑。
“我即是破解之法。”
可惜,北部已然离京,带着周同珺一起。
严守渊错过了同泓澈结交的机会,而没有自己的帮助,她依然顺利脱困。
严守渊将紫云殿的情形在脑海中细细回忆了一遍,也许,真如她所言,泓澈是唯一的办法。
“来人。”严守渊略略提高声量,朝门外道。
“老爷有何吩咐。”门口守着的下人连忙进来。
严守渊瞟了他一眼,“把于管家叫来。”
不多时,于管家便匆忙而至,掩上房门,回身毕恭毕敬道:“老爷,您找我。”
严守渊起身,迈步到了沙盘旁边,“于万,良儿身边跟着的人,现在何处。”
于万回道:“按照老爷的吩咐,小的把他们分别关押了起来。”
“都盘问过了吗?”